叶静姝怔了怔,没有回答。
苏知晚笑道:“你别怕,到底是自家妹妹,我不会伤害你,更不会拿你去换表哥的前程,只是你的脖颈……”
她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这些欢爱的痕迹全露出来了。”
叶静姝瞬间红了脸,羞耻地拉了拉宽大的外衫,叹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我被太子囚困在那个院子,日夜都想离开,多谢二哥救我。”
苏知晚点头认可:“你这等美人,我见犹怜,何况太子呢?”
二人都是爽利的性子,三言两语就把话都说清了,颇有些情投意合,相见恨晚的感觉,可惜身份使然,她们此生怕是做不了交心的朋友。
这时,叶静姝发现沿途的景致格外眼熟,原来萧暵囚困她的那处宅院,就在皇都的一处小山头。
天色未明时,二人抵达昌荣侯府大门口,苏知晚扶着叶静姝下马,等叶静姝去敲昌荣侯府的门,她又翻身上马。
“我就不送你了,你不要和别人说见过我和表哥,以后多保重!”
叶静姝犹豫了一下,劝道:“你叫二哥回头吧,萧……废太子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狄勋也不是个好东西,站队这样的世家有何意义?”
苏知晚笑道:“能把堂堂县主的行踪隐瞒得密不透风,废太子的权势超乎我们的预料……我会劝表哥,但表哥定然也能想到这些,以表哥的机敏,他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叶静姝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越发可惜苏知晚是苏姨娘的侄女。
昌荣侯府很快有人来开门,叶静姝已经把脸收拾干净,任谁都不可能认不出她来,果然小厮一看到她,激动地往府内边跑边喊:“大小姐回来了!”
安静的侯府顿时如冷油入热锅,叶静姝却叫他们别惊动父母,她先回了自己的院子,收拾一番。
待天色大明,叶静姝方才去拜见昌荣侯夫人,她需要一位嘴严信得过的大夫为她把脉诊治。
冯雨真以为叶静姝刚回府就急着找大夫,且面色苍白倦怠,是患了极其严重的大病,也是担忧焦急。
可等大夫犹豫着说,叶静姝已有两个月身孕时,她不禁眼前一黑,这病的确比别的病要严重多了!
给足了封口费,才让大夫离开,冯雨真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问叶静姝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叶静姝心中早有预料,但尘埃落定的感觉,到底让她神情恍惚,她没想过这么快怀孕,她还不到十七岁。
她也拿捏不准母亲得知孩子的父亲是谁后,会不会逼她嫁人。
“母亲,我不想嫁给他,这个孩子我也不知该不该留下。”
冯雨真缓缓闭上眼,这简直是命运的愚弄,多少年前,她也是这样,想与昌荣侯和离,偏偏怀上叶静姝,她选择留下孩子,结果却是母女二人分别十六年才得以团聚。而今,她的女儿也和曾经的她一样,面临这种选择。
冯雨真有心劝叶静姝放弃孩子,但她实在于心不忍,只得骂道:“欺负你的那个混账究竟是谁!”
叶静姝摇摇头,又道:“母亲先不要告诉父亲……容我想一想……”
冯雨真见她失魂落魄,心里也是既难过又自责:“都怪我不好,我早该去照顾你的……把你弄丢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回来,又叫你被别人欺负了,未婚先孕,你以后怎么办……”
说完,又害怕叶静姝会多想,她赶忙抹去眼泪,抱住叶静姝安慰:“珠珠不要怕,有母亲在,你想生下孩子也无妨,就记在父亲母亲的名下,作为你的弟弟妹妹养着,或者别的什么法子……总归,母亲不会让你受委屈!”
叶静姝叹道:“那是我生的孩子,如何做我的弟弟妹妹?母亲不必担忧我的名声,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冯雨真怜惜地抱紧了她。
***
叶静姝还未决断是否留下孩子,冯雨真自然害怕叶静姝有孕的消息走漏,想起安华院的丫鬟们嘴不严,索性让叶静姝留在自己跟前安心休养。
叶静姝自然同意。
她比冯雨真还要害怕,万一萧暵知道她回到侯府,还怀孕了,难保不会亲自登门把她捉回去。
故而她回府后极为低调,谢绝了一切邀约,安安分分养胎。
她也有心找孟宗辰说一说婚事,之前孟宗辰几度找她,萧暵都命人说她身体不适,不方便见面,孟宗辰似乎心灰意冷,这些时日没再找她。
幸好他们婚事在即,孟宗辰终究还是寄来了书信,信中言明,打算前来山庄探望她。
叶静姝提笔回信,说自己已经回到昌荣侯府,只是不便出行,还请孟宗辰前来登门拜访,她还有一些事要与孟宗辰言说,实在失礼,还望海涵。
把信装进信封后,叶静姝恍然想起她随萧暵下江南时,萧暵安排一个戴人皮面具的女子装扮成她,一个能冒充她笔迹的女子替她抄回家书。
想来那时萧暵就已经盘算着该如何悄无声息地将她禁锢在身边了。
可她傻乎乎的,还高兴终于有了神不知鬼不觉出去游玩的法子……
思及此处,叶静姝遍体生寒,心底惊惧、愤怒和痛苦皆难以压抑。
“萧御昭!混账!混账!”
许是孕期容易让人情绪崩溃,叶静姝想着这些往事,竟然低声哭起来,待到夜间也睡不安稳。
终于一个噩梦连一个噩梦之后,她猛地惊醒,泪眼朦胧坐起身,看到坐在床沿面色苍白的萧暵,以为尚在梦中,扑上去抱住他,极为伤心地哭起来。
“夫君……夫君……你不要死!不要留我一个人……不要……”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屋内光线幽微, 外面还下着雨,萧暵望着怀中哭得昏沉的女人,爱怜地按住她眼尾泪珠。
“这么怕我死啊?”
“很怕, 不要死……”
叶静姝又将他抱紧几分,湿凉的唇瓣贴在他的颈侧,哭得气息颤抖。
萧暵静默很久,忽地低声:“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死?”
叶静姝呜呜:“我好怕……”
萧暵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叶静姝说她究竟怕什么,冷下脸,扯开她的手,默然转身要离开。
叶静姝却又攥住,攥得极用力,清瘦的手背骨棱高高凸起:“别走……夫君我怕, 我怕你争不过他们!”
屋内混着丝丝迷离的气息, 萧暵顿住脚步, 静静地听着叶静姝说出她深藏在心底的恐惧。
“他们好聪明,好会算计人心, 我刚来这里时, 每天都在丢脸,每天都委屈的想哭……我看起来性子硬,其实懦弱胆小, 我害怕再过这样的日子……我自己一个人能过得安稳, 何苦去嫁人, 掺和进这些糟心事里?”
难言的酸涩蔓延开来,萧暵转过身凝着她的泪眼, 低声道:“我已和你百般承诺过,那些人都不是我对手,我会扫清所有麻烦, 护你一世安稳无忧,你为何就是不信我?”
叶静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哭得更凄惨了:“哪里会这么容易?连我都能把你骗的团团转,何况旁人呢?你如何斗得过他们?夫君……我害怕……我梦见你没能登基……血……好多血……”
她沉浸在噩梦之中,死死抱住萧暵呜呜咽咽流着泪。
萧暵缓缓闭上眼,颇有些心灰意冷的颓败感:“你爱我吗?”
叶静姝毫不犹豫:“我爱你,我最爱夫君,夫君对我最好……”
萧暵轻轻抚上她的脸:“那你愿意陪我一起死吗?”
叶静姝不出声了。
屋内一时只能听到她低低啜泣。
萧暵难掩痛意地冷笑了一下:就知会如此,何必多问自取其辱。
“珠珠,我是一定要和他们斗的,这个皇位我坐定了!”
“不要!”叶静姝慌乱地捧住萧暵的下颌,啄吻他凉薄的唇,“别和他们斗了,夫君去封地吧,我们过安生日子不好吗?求你别……别……”
萧暵捂着叶静姝的唇,不让叶静姝再靠近他:“我之前问过你,你说你不愿随我去封地,叶静姝,你嘴里究竟有没有真话?”
叶静姝迷蒙着眼眸,哽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赌你的真心,万一我赌输了怎么办?我……我在异地他乡,岂不是任由你折磨?”
她的顾虑太多,怕的事也太多,可偏偏她爱萧暵,理智告诉她,她应该远离萧暵,可心里浓烈的爱意让她渴求萧暵的吻和抚摸,爱和保护。
她陷入这等两难的境地,心里苦涩得日夜难安:“如若夫君不是太子,只是寻常男子就好了……那我就能嫁给你生儿育女,我无怨无悔。”
萧暵慢慢推开她:“说到底,我在你的心中,远远不如你自己的安稳和享乐重要……”
叶静姝痴痴地笑了:“夫君,你就当我自私罢……我幼时过的苦,以后都不想过苦日子了……”
二人相视久久无言。
萧暵转过身:“我明白了。”
房门合上,屋内压抑细碎的哭声被隔在里头。萧暵独自走出去,缓步走在廊下,心底渐渐明晰,这便是叶静姝能给他的最深的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