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前行。
叶静姝趴在车窗,恋恋不舍遥遥望着胡夫人,胡夫人比之前清瘦了几分,也因为家中变故,卸去满身珠翠华裳,只着一身素色的布衣,但望向她时,眉眼间的温柔慈爱却分毫未改。
“珠珠——”胡夫人喊道,“等我和你爹你兄长团聚,我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信啊——”
泪水绷不住流出来。
叶静姝探过身使劲摇摆着手帕,哽咽的一句话说不出,只胡乱点头。
“回吧娘……回吧……”
风里送来往昔的回忆,无数个日夜她望着爹娘出门行商的背影,听他们说等他们找到落脚的地方就给她寄信,一同当下的离别。
信寄了一一摞又一摞。
一摞又一摞的聚少离多。
叶静姝哭得满面泪痕。
她觉得,她可以原谅爹娘的隐瞒,也可以容忍他们不在乎她的意愿,归根究底,爹娘是世上最期望她能过得好,比他们过得还要好的人。
***
这一路叶静姝心事沉沉,与胡夫人别离的难过,对萧暵的满腹怀疑,这都让她疲惫不堪。
萧暵的内侍把她送到郊外山庄,也没有急着走,说是萧暵的吩咐,以后由他负责叶静姝的出行安全。
叶静姝没有拒绝,心道,自己真是蠢笨,长久以来,竟然丝毫未觉萧暵可以随意指使手底下的暗卫和属官,他哪里像一个被剥夺权利的废太子?
刚踏入院门,晴荭便快步迎上,连忙轻声询问她这几日去往何处。
叶静姝神色倦怠,淡淡道:“这几日我都同萧郎君待在一处,并无凶险,你们不必挂怀。”
晴荭闻言松了口气。
又将这几日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而后犹豫片刻,还是禀报道:“大小姐,孟世子这几日屡次前来,一心邀约您同往山间赏枫,只是您之前并不在山庄,我们便都代为婉拒了……可,可他今日又来了……”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听罢晴荭的禀报, 叶静姝前行的步伐顿了顿,这才恍然记起,自己和孟宗辰还有一纸婚约。
万千思绪霎时翻涌不停。
与胡夫人的交谈, 让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萧暵完全有能力重夺储位,继任九五之尊的宝座。
但她出身寻常,毕生所求不过家人平安康健,平淡度日,从未想过要和哪个男子成婚生子。
萧暵是她计划外的变数。
她本以为自己能够拿捏这个变数,方才安心和萧暵来往。
可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
她自以为能拿捏萧暵,实则是萧暵一步步让她掉入了他的陷阱。
叶静姝已经察觉到萧暵对她的那份深入骨血的偏执与独占之心。她明白,萧暵恐怕不会容她抽身离开, 更不可能放手让她自由。
但她不想做什么太子妃、皇妃, 且不说帝王三宫六院, 她不想与别的女人共享一个男人,只说她本就愚笨, 若是不甚卷入权势漩涡, 下场会有多惨?
她需要和孟宗辰的婚事。
无论萧暵以后是能当太子,还是能当皇帝,他都不可能强夺臣妻。
“待我换身衣裳去见孟大哥。”片刻间, 叶静姝便做出决断, 她不由叹息自己与萧暵之间实在是有缘无份。
乌琴却犹豫起来:“大小姐, 你和孟世子交往过密,那萧郎君……”
叶静姝还未开口, 晴荭便蹙紧眉头斥责道:“大小姐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指教,快快退下!”
乌琴咬唇, 见叶静姝没有反对,只得心绪难安地离开了。
有些心里话,叶静姝只会给最信任的晴荭说,但与萧暵圆房一事,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踌躇片刻,她只对晴荭说了自己的打算,她想先和孟宗辰成婚,再以此为借口,与萧暵一刀两断。
晴荭赞同道:“萧郎君身份太低,压根配不上大小姐。大小姐能想通与他一刀两断,再好不过了。”
叶静姝讷讷无言。
她还没把萧暵的身份告诉晴荭……仔细想来,她似乎背着家里人做了很多胆大包天的事……
***
叶静姝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裳,发髻收拾妥当,方才去往前厅。
一踏入前厅,便看到孟宗辰立在厅堂正中,凝神望着壁间悬挂的一幅画,似乎看得十分入神。
叶静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头微感讶然,这副画是之前她闲来无事时,随手描绘的溪涧小鹿。
彼时她的笔墨粗糙笨拙,勤勤恳恳画了大半日,画中的兽身却瞧着半点不像灵鹿,反倒像一头驴。
画完后,她自己便笑了半晌,实在是被自己的画技气笑了。
原以为这幅不成模样的画作早已被弃置于暗室,也不知是谁挂到这里,孟宗辰竟还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孟宗辰闻声回头,眼底当即漾起一抹亮色,唤道:“静姝妹妹。”
叶静姝敛了心神,道:“孟大哥,前几日我身子抱恙,只能闭门休养,并非刻意避着你。”
孟宗辰毫不在意,笑道:“你连日推脱不见,我早已猜到你定有难处。只是我闲不住,想出来玩一玩,可兄弟们得知我要与你订婚,皆看我不顺眼,我委实没地方去了,只得再来找你。”
他能如此通情达理,叶静姝隐隐生出几分宽慰:“好,那今日我们便去后山共赏枫林,最好找一处空旷的地方,野餐宴饮,漫步闲谈。”
孟宗辰笑道:“甚美!”
***
***
叶静姝悠悠转醒,周遭一片浓暗,仅有一缕微弱烛光遥遥渗进来,辨不清周遭光景。
她脑袋沉胀发昏,四肢软绵无力,浑身虚飘得像是被人下了迷药一般,连抬手都费劲。
寂静里忽然响起渐近的脚步声,她心头一紧,强撑着警醒抬眼望去,只见一点摇曳的烛火由远及近。
她心底骤然纷乱,满是茫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分明记得,她正和孟宗辰在山间走马,林下铺毡小酌,共享点心,聊起人生志趣,颇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怎么转眼之间,自己竟躺在床榻之上了?难不成是方才饮酒失了分寸,突然醉倒不省人事,被安置在此处?
怔忡之时,帐外的烛台被轻轻搁在桌案上,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攥住红纱帐幔,一把掀开来。
萧暵那张覆着阴鸷冷意的面容,清晰地撞入叶静姝眼底。
叶静姝当即瞳孔骤然一缩,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怎么,心头狂跳,半晌才勉强压下惊惶,声音带着几分虚软。
“你怎么在这里?”
她慌忙转动视线,环顾四下,又追问一句:“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萧暵眼底翻涌着晦暗难辨的冷光,只是静静凝着她,一言不发。
叶静姝顿时觉得他周身阴恻恻,压得喘不过气,下意识揪住被子,心底不由发慌,轻声追问:“你怎么不说话?这里莫非是你住的禁院吗?……是谁将我带到这里的?”
萧暵缓缓笑了。
他顺势坐在床沿,双臂撑在叶静姝身侧,将她牢牢圈在方寸之间。而后俯身慢慢靠近她,眯起狭长的眸眼,上下反复打量她的面容。
但似乎是灯火朦胧,他怎么都看不真切,眼底浮着一丝浅淡的困惑。
“珠珠,我记得,你已经嫁给我,如今是有夫之妇了。”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叶静姝却心头猛地一紧,脸上强扯出几分不自然的、干涩的笑意:“是……是啊,前几日,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了啊……我们清晨才分开,我去见了娘亲,然后你的下属带我回了郊外的山庄,怎么,现在……”
萧暵根本演都不演了,眉梢轻挑,唇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怎么不接着往下说了?接着说你回到山庄之后,又见了谁,和谁同游后山的枫林呢?”
他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叶静姝却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萧暵看到了!
他一定是看到了!
要么是看到了她和孟宗辰一起闲谈,要么是派人监视她,从下属的口中得知了此事!
此时此刻,叶静姝若是再看不穿,萧暵这副全然不像落魄废太子、能随心所欲操控一切的模样的背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她就是真傻子了。
她果真惹到了最不该惹的人!还荒唐到和这个人成婚圆房了!
“珠珠怎么不说话?”
萧暵冰凉的指尖探过来,将她额间一缕汗湿的碎发,轻轻掩到耳后。
“脸色也很差……”
他有些疑惑,又有些心疼地捧起叶静姝的脸,吻了吻她那比他指尖更凉的唇瓣,方才满意地笑了。
“好乖……珠珠陪孟宗辰骑马上山的时候也很乖,你们一起喝酒,一起聊喜欢的吃食,你们竟然都喜欢吃甜食,真好啊,我真羡慕,我的妻子,和别的男人,如此志趣相投,我真羡慕……”
可他的神情却没有一丝羡慕,反而浅浅勾着笑意的唇角骤然拉平,面容重新覆上一层沉郁,周身翻涌着浓烈的妒意和戾气,吓得叶静姝打了一个哭嗝,慢慢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