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被昏暗侵蚀,萧暵整张脸也暗的得辨不清神色,他的呼吸压抑低沉,唇角缓缓勾起阴戾的弧度。
叶静姝莫名生出几分毛骨悚然感,怯怯问道:“你怎么了?”
她胆怯的样子,像待宰的小羔羊,只会激起阴暗者啃噬她的欲望。
萧暵俯身与她平视,狭长的眸眼闪着偏执痴狂的光:“所谓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珠珠应当知道,有些东西只能拿你自己来换!”(注2)
叶静姝猛地脸色僵住。
萧暵步步紧逼:“今夜良……”
“先等一等,”叶静姝顶着萧暵浑身毫不掩饰的戾气,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听不懂,什么意思?”
萧暵笑容凝滞:“嗯?”
叶静姝目露几分无辜之色:“什么诗人,什么死士,我没读过这书?”
萧暵唇角弧度缓缓拉平。
外面的雨陡然加急,哗啦啦击打着窗棂,声响震耳,恰如他的心。
死一样的沉默蔓延。
叶静姝还一无所惧地抱怨:“你今日冷冰冰的,语气也很差,像我欠了你银子似的……不喜欢你这样……”
萧暵猛地闭了闭眼,后退了一步,脸色已经冷到苍白了。
“今夜良辰吉时,适合拜堂洞房,恩爱不眠,这就是我的条件。”
叶静姝缓缓睁大眸眼。
一下子愣在原地。
萧暵拍了拍手。
下一瞬,焦则垂首躬身,推门缓缓走进来,捧着两套婚服。
无需灯火衬映,灼红的婚服自生温润流光,只消一眼,叶静姝便知其做工卓绝,绝非寻常物件可比。
她心里的委屈难过一扫而空,瞬间明媚鲜活起来:“原来你是想今夜和我洞房?你早说啊!干嘛冷着脸吓唬我!我差点儿就被你哭了~哈哈哈你怎么突然想通啦~哎呀御昭哥哥,你如今不怕我得到了你后,不会珍惜你啦?”
叶静姝满面嗔怒地锤了萧暵一下,便转身拿起婚服看了看。
然后不满意地啧了一声:“焦则,你怎么只准备了婚服,没有准备新郎的发冠和新娘的头面?”
与萧暵拜堂成婚,洞房花烛,本就是叶静姝的心愿,只等此事圆满落幕,此生再无遗憾,自此二人天涯路远,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所以叶静姝对洞房一事没有丝毫抗拒之色,反倒兴致盎然,跃跃欲试。
萧暵继续原地沉默。
他委实看不懂叶静姝。
若说她不爱他,可她分明无比期待与他成婚欢好,若说她爱他,可她对别的男人也是那般温情脉脉。
一旁的焦则却是长舒一口气,幸好叶大小姐愿意配合殿下。看来殿下今夜能够安心享受,仔细体会与心上人灵肉合一的滋味了嘿嘿嘿……
他暗自窃喜,把婚服放在桌面,恭敬地回道:“奴婢在此恭祝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今夜良缘永缔,往后琴瑟相守,早诞皇嗣,奴婢暂且告退!”
“好啊!多谢你!”
叶静姝认定焦则是为了讨萧暵的欢心,才继续喊萧暵太子殿下,又改口喊她太子妃的,半点儿没起疑心。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金瓜子,满脸欢喜地递给焦则,“请你收下,沾一沾我和你家殿下新婚的喜气!”
焦则不曾想过还有这等意外之喜,圆滚滚的脸笑着鼓起来,嘴里的吉祥话更是一串一串的。
好好的威逼利诱的场面,被他二人弄的喜庆极了,就差锣鼓一敲,再出门放几串鞭炮应以应景了。
萧暵一忍再忍:“焦则退下。”
焦则立时收起笑容,带着几分胆怯地道了一声是,躬身离开寝房。
叶静姝有些不满,怪罪萧暵对下属的语气太冷,大喜的日子,多不吉利。
萧暵脸色愈发难看,强行把话题重新转回嫁衣没有发冠的事情上:“待我们正式大婚时,再仔细装扮,今晚姑且算作提前过一遍大婚流程……”
又觉得这话不够狠,补充:“况且洞房花烛夜,你穿再多嫁衣也要被我脱下来,没必要再扮上繁琐的头饰。”
叶静姝心里叹道,哪儿还有什么正式大婚?只等新帝登基开恩,赏你去封地做王爷,你我此生不再见了……
别离的黯然,冲淡了新婚的喜悦,也让叶静姝丝毫没有察觉到萧暵刻意强调的利益交换,和刻意为之的羞辱——尚未成婚就哄着要了她的身子,却连嫁衣都不肯给她穿戴全套。
还隐隐有几分轻贱的意味,说她这些嫁衣的装扮都是虚的,她的归宿仅仅只有在床第之间好好伺候他。
“知道啦,知道啦!”叶静姝上前环住萧暵的劲腰,无比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胸膛,“你且等着瞧吧,我也要一层层扒掉你的婚服嘻嘻……”
萧暵不由陷入更深的沉默。
这和他想象的场面截然不同。
叶静姝难道不应该委屈哭泣,恨恨扇他一巴掌,然后痛苦的啜泣半天,求他不要这样对她,起码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同房不该牵扯到利益吗?
萧暵心情无比糟糕。
他发觉叶静姝根本不懂他那些自怨自艾的憋闷苦涩,无处宣泄的醋意。
“你若是后悔了,眼下还能离开,我就当你没来过。”
他想给叶静姝最后一次机会。
叶静姝只觉好笑:“我为什么会后悔啊?我早就想……”
她似一只想到坏主意的猫,轻巧地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低笑道:“想扒掉你的亵裤瞧瞧!”
萧暵:“……”
被调戏的羞耻让他无奈地撇过脸,勉强威胁道:“你若愿意穿上嫁衣,我们即刻拜堂,即刻入洞房。”
叶静姝拨浪鼓点头,脸蛋又紧贴着萧暵蹭了蹭:“你今晚折腾少一会儿,明早还要把我养父母一家救出来呢!”
萧暵:“……”
难消的郁闷与不被理解的怨怒如阴云般积压在心头,让他难以呼吸。
他终于不再忍耐。
猛地把叶静姝推至桌案前,大掌如铁钳一般死死掐住她的纤细腰肢,俊脸蛮横地逼近,压得她必须与他对视。
叶静姝不由呆住,待回过神,霎时被萧暵的状态吓得缩了缩脑袋。
萧暵的眼底布满狰狞血丝,神色几分癫狂,几分狼狈,终于图穷匕见,露出了险恶本心。
“叶静姝,你究竟听清楚没有?你想救你的宿家爹娘,今夜就得留下来和我洞房,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萧暵恨不得把自己的嫉妒的心掏出来让叶静姝看个透彻。
叶静姝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想,改日去佛寺里拜一拜罢,亲近的人接二连三疯疯癫癫的。
“你的意思……我当然明白,你能救我宿家爹娘,还愿意和我拜堂洞房,我特别高兴!特别喜欢!”
叶静姝干巴巴地说完,担心萧暵不满意还要发疯,心一狠:“今晚你想尽兴些也无妨,我都可以配合……”
寝房内陷入更加长久的静默。
萧暵望着懵懂无知、胆怯无辜,沉浸在喜悦中的叶静姝,明白他想要的那些答案,今晚不可能得到。
一时间,他的头脑发胀发沉,眼眶酸涩疼痛得想流出什么。
叶静姝却猛然恍然大悟般,捧住萧暵的俊脸,又摸向他的脖颈。
“今天是暴雨天,是不是你的病又发作了呀?你感觉怎么样?身上是不是很痛?怪不得你脸色这么差……我还以为你得癔症了……吓死我了……”
萧暵缄默不语,顺从地任由叶静姝细细摸索,视线自始至终落在她脸上,不肯错过她分毫忧心的模样。
心里终于舒服了几分。
但又不免感到可悲,他就这样反复验证她是否真的爱他,因她的不在乎而患得患失,因她的关心而暗自心安。
最终,萧暵低低叹息一声,抬手将叶静姝紧紧圈入怀中。
“对,病发作了,身上很痛……需要珠珠快些与我拜堂……好好安抚我。”
【作者有话说】
注1:出自《刺世疾邪赋》
注2:出自《史记》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红烛尽数点燃, 规整的双喜字贴满寝房各处,入目皆是融融婚嫁喜气。
叶静姝对着铜镜穿嫁衣,指尖轻轻抚过前胸处繁复的金线凰鸟绣纹, 不由痴迷地喃喃道:“好美啊……也不知婚服的发冠是不是也这么华美……”
若能换上整套婚服就好了。
可惜今生唯一一次真心的婚嫁,只能这般仓促可怜。
叶静姝静默片刻,忽而唇边又漾起浅浅的弧度:“这也足够了。”
她回身看向萧暵。
萧暵常穿低调素雅的玄衣和白衣,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萧暵身着明艳辉丽的朱色华服,一下看得呆愣住了。
烛火葳蕤,萧暵苍白但俊美的皮相被衬得妖气十足,他抬眸望过来时,瑞凤眼弯起,眼尾点着一层湿润的亮光, 似是方才忧郁地哭过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