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或许是昌荣侯强弩之末的姿态实在令人担忧,叶静姝顿生一股大厦将倾的危机感,让她没有立时追问下去,还勉强正经了脸色。
“父亲,我听你的解释。”
随着昌荣侯的娓娓道来,叶静姝隐约明白了昌荣侯的用意。
皇帝突然病重,估摸着这些日子,就要择取一位皇子当太子,顺便把太子妃也迎娶进宫。而太子妃的人选极有可能还是出自昌荣侯府。
可叶静萱已然定下婚期,待到她出嫁之后,昌荣侯府便只剩叶静姝一位待字闺中的嫡女。
“皇子之中除了废太子,没有一位能与那些世家抗衡的,便是连一个能震慑狄勋的人都没有,你若是嫁给他们中的一个……为父也不瞒你,眼下想造反的人何止狄勋,何止那些世家,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王爷……但无论哪一派,都不是这些皇子能够抗衡的,你若是嫁过去,便成了亡国之后啊……”
昌荣侯脊背微微弯下来,整个人都因此苍老了几分。
“你的婚事必须快些定下来,文臣都与世家门阀息息相关,我不想让你牵扯进去……思来想去,唯有孟家祖上出身不高但一直手握兵权,干净一些……我自然也藏了私心,若真是天下大乱,手握兵权者,方能护住一家老小……”
叶静姝怔在原地,久久无言。
她听懂了父亲的话,但她全然没料到朝中的形势已经凶险至此,竟是皇帝一旦驾崩,就要天下大乱了。
脑中瞬间浮现她在江南看到的那些黝黑辛苦的民夫,那条修建不足两个月的大运河……最终定格在萧暵决意压制豪门世家,归还良田于民的郑重神情。
“若是、若是我青灯古佛……”叶静姝还存了一丝不必嫁人的幻想。
但昌荣侯远比她看得长远,幽幽长叹一声:“为父何尝没有为你考虑过让你出家修佛,避开婚事?但是珠珠,圣令不可违,若圣上要你还俗嫁人,我们一家又能如何啊?”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叶静姝垂眸, 静静地翻看着孟宗辰和她的婚契,与萧暵那份婚契不同,这份婚契上面清晰地列着“七出三不去之约”和“和离与义绝”。
她看了一会儿, 忽地问道:“若我嫁给于皇位没有任何威胁的皇子呢?”
昌荣侯似是沉浸在某种情绪之中,未能察觉异常,摇摇头道:“绝无这种可能,你嫁给哪位皇子,哪位皇子就会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叶静姝:“父亲为何这般笃定?”
昌荣侯苍白地笑了笑:“我、你母亲和皇帝,三人自幼一起长大,后来我们才遇到先皇后……皇帝喜欢先皇后,但也喜欢你母亲, 他是皇帝, 自然可以享齐人之福把两位青梅都纳入后宫, 只是你母亲不愿意……或许是未能得到的执念作祟吧……皇帝已经下旨,太子妃和未来的皇后都只会是你母亲的女儿, 也就是你。”
叶静姝不知父母们还有这段渊源。
……她竟然差一点儿就和萧暵成了亲兄妹……真是造化弄人。
她随手把婚契扔在一旁。
心情渐渐压抑起来。
叶静姝从没想过她的婚事由不得她做主, 突如其来的婚契,打破了她对未来不婚生活的幻想。
她甚至开始大逆不道地想着,昌荣侯何不对外宣布她死了?如此, 便再无人惦记她的婚事了。然后她金蝉脱壳, 不再是叶家的女儿, 重做宿家的女儿,想必宿家爹娘也无有不愿。
但她很快想到, 眼下这世道是时兴配冥婚的,难保她“死”后世家和皇家不会觊觎她的尸体……
“对了,我忽然想起, ”叶静姝缓缓蹙起眉,“七皇子死了,凶手疑似叶静萱?那父亲为何还说叶静萱要成婚?莫非是活人配冥婚吗?”
七皇子这事还是冬阿保告诉她的,说来也怪,父母和大哥给她写了那么多封信,对此事竟是只字未提。
“我希望父亲不要答应冥婚……我虽然不喜叶静萱,但也着实不想让她这样的妙龄娘子,花一样的女郎,嫁给一个坟墓里的男子,实在……”
许是这段时日她跟着萧暵经历了许多事,开阔了眼界,心境也愈发平和,再想起曾经和叶静萱的争吵过节,她发觉自己已经释怀了。
平心而论,她还是觉得叶静萱这样才华横溢的女娘,嫁给平庸之辈尚且颇为可惜,何况什么冥婚……
没曾想昌荣侯的脸色瞬间变得死人一般难看,像是被气狠了。
“你莫提她……”昌荣侯扶额,缓了片刻,道,“不是冥婚……”
但比冥婚更糟。
那日他前去两仪院,是觉得有些话以他的身份不便去信嘱咐叶静姝,便想托叶廷臣给叶静姝去信说一说。
怎料院内空空荡荡,连一个守门的仆役都没有,他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但还是举步往里走了,可越往里走,一些男女欢好的动静越明显。
他气得两眼发黑,怒骂一声逆子,然后一脚踹开房门——他对叶廷臣寄予厚望,本以为叶廷臣不会步他的后尘,不会栽在女人身上,岂料叶廷臣尚未迎娶正妻,便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与旁的女子行鱼水之事!
可等他看清叶廷臣怀中泪流满面的女人究竟是谁,才是真要气绝身亡。
……
昌荣侯叫叶静姝上前来,凝望着她的脸沉默许久,道:“我后悔,我实在后悔当初与你母亲赌气,养了外室……是我害了你……我也害了你大哥……昌荣侯府终是毁在我的手里了……”
这话云里雾里的,叶静姝听不懂,但见昌荣侯的悲痛快溢出来,眼眶还隐约红肿,有哭过的痕迹。
她心中大骇。
“父亲,究竟发生了何事?”
昌荣侯只颓丧地摇摇头,要叶静姝就此离开,去寻叶廷臣。
“你大哥会告诉你一切……我无法尊重他的选择,但我拗不过他……你若是愿意,帮我劝一劝他……”
叶静姝一步三回头。
父亲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等她来到两仪院,看到叶廷臣安静地坐在院中看蚂蚁搬家,她心中的疑惑愈发强烈了。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叶廷臣好似才回过神,看到她后淡淡勾起唇角:“静姝,你回来了。”
一月未见,二人难免要寒暄几句,但叶静姝急于知道昌荣侯口中的所谓的真相,叶廷臣也心不在焉。
于是没过多久,叶静姝便把昌荣侯那些话问了出来。
叶廷臣还盯着地上的蚂蚁,心不在焉般回道:“啊……没什么,是我要和静萱成婚了,父亲难以接受罢了。”
叶静姝:……
惊恐地瞪大眼睛,猛地后退一步,陷入长久的静默。
她难以置信地道:“什么?大哥你在胡说什么?”
叶廷臣照旧平静如水的模样,却不知是不是疯了:“静姝,我没胡说,你没听错,我要娶静萱,静萱要嫁给我,这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
叶静姝不信叶廷臣会是这种龌龊不堪的东西,叶廷臣和叶静萱虽无血缘,但却是切切实实相处十多年,堪比亲兄妹的兄妹,怎么能?!
她追问道:“不!这到底为什么?究竟有什么隐情,叫你不顾伦理纲常去娶你的妹妹!”
叶静姝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伦理纲常”这四个字会出现在她的嘴里。
但连她都难以接受的事,也难怪父亲那般痛苦绝望了……
叶廷臣却是轻笑一下:“能有什么隐情?无非是酒后乱性,畜生不如,叫父亲逮个正着。”
叶静姝早已不是那个不通晓男女之事的女娘了,一听叶廷臣所言,瞬间便懂了他话中深意。
巨大的震愕自心底轰然翻涌上来。
她缓缓摇头:“不可能……叶廷臣你疯了!这不是真的……”
叶廷臣回眸望她:“是真的。”
叶静姝顿住,在恶心感未生出之前她还抱着一丝希望,轻声问道:“只是睡在一起……没做别的对吗?”
叶廷臣轻笑着,像是在笑一件荒唐得不合常理的事:“怎么可能?尚且白昼便在度春宵,红被翻浪,□□,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叶静姝几乎想抬手甩给他一巴掌,龌龊无耻恶心下流毫无人性畜生……瞬间所有的情绪都升腾起来,逼得她想快步离开此地,扶着墙干呕几声。
她死死盯着叶廷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还记得你是大理寺少卿,立志要做全天下最清白正义的官员,要名垂青史吗!叶廷臣!你……”
她看着他,仿佛看着一株长在山间的灵秀之物,好端端的就腐烂成恶臭有毒的污秽。荒谬感让她头脑发胀,站立不稳,恍然以为自己身处梦境之中,只待梦醒,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叶廷臣似是动容,面色白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不在乎的模样。
“什么清白正义,什么名垂青史,我说的几句玩笑话,也就你会当真了。况且我是父亲的孩子,我自然像他……不过我比父亲好一些吧,我此生只会有静萱一位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