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被迫肚饿离席,根本没有准备别的饭菜的萧阳:“……”
纵观千年历史,皇家何来兄弟情?他今日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但萧阳也清楚自己不该对着萧暵的女人失态,也就是他和萧暵关系尚可,换成萧暵旁的兄弟这样看叶静姝,怕是明天就能见到这位兄弟的尸体。
思来想去,美人哪有性命重要,萧阳决定远远避着叶静姝,把这所宅院让给了萧暵他们享乐。
萧阳离席后,萧暵仍是郁闷,鱼脍再鲜美也有些难以下咽。
叶静姝却一无所觉。
她总算离了大船,没了晕船症,如今身心愉悦,胃口大开,还催促萧暵快些给她挑鱼刺,她要吃三条鱼。
萧暵无奈摇头,心想叶静姝这般迟钝也好,别的男人对她抛再多媚眼,她也只以为对方有眼疾,避免了他被人撬墙角的风险。
然而接下来几日,萧暵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一日三餐都潦草应付着,更遑论陪着叶静姝好生吃顿饭,睡个觉了。
萧暵也是怒火中烧,他刚接手漕运修建之事,就发现萧阳把江南政事处理得一团糟乱,也不知萧阳是太懒散,在等他来处理这些烂摊子,还是萧阳不敢锋芒毕露,引来各方窥探。
幸好此行萧暵把东宫原本的属官和内侍都带来了,否则也难以招架。
可他这厢忙得热火朝天,整日待在宅院里等他回来,带自己出去玩乐的叶静姝就有些寂寞了。
叶静姝也知道民生政事比她紧要,这日便扯住萧暵袖子,要萧暵带她出门见识见识民夫如何修运河的。
依稀听说修运河的民夫,伙食差,活计重,日子哭得很。前些日子还有民夫不慎掉进从河床捞出来的淤泥里,等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
叶静姝打算给朝廷捐一笔钱,用来改善这些民夫的生活。
萧暵听出她的意思,不由动容。
他原本也是想请求叶静姝捐些钱,帮助朝廷渡过难关,顺便借此打压世家贵族的势力。
可这些时日他思来想去,凡事都需要一个女娘捐献财物,那还要掌管全国户口、钱粮、财政收支的度支曹和度支尚书作什么?朝廷“钱生钱”的能力是否太弱了些?
度支尚书是崔珏的父亲,清河崔氏这一代的家主……萧暵已经在考虑如何拿他开刀了。
天气又潮又热,运河两岸的柳树都被日头晒叶子蔫头耷脑。
叶静姝站在堤上往下看。
密密麻麻的民夫几乎都赤着古铜色的上半身,在河床里劳作。
这些民夫有年轻的,鬓角的汗珠大颗大颗砸下去,锤子也砸进石头里,灰尘浩荡四溅而出;也有上了岁数的,肩挑两筐泥从坡底往上走,走到一半没力气了,僵在原地几乎要撅过去了。
叶静姝仅仅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便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为何非要在这时候修运河?等到秋季凉快些,再修运河不行吗?”
萧暵下巴抵在她额头,勾去她眼尾的泪珠,轻叹道:“入秋后运河的上游便开始蓄水,水位一涨,许多河段就无法动工了,若不快些把这一段挖通、筑好堤坝,等秋汛一来,河水倒灌,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还有北方旱情,夏粮收成惨淡,本就指望着南方的粮食运过去缓解灾情,偏偏南方洪涝,运粮路尚未修建好,若是运河再出现事故……
萧暵觉得这江山怕是要动荡了。
叶静姝也跟着轻叹一声。
二人沿着堤岸慢慢往前走,看见堤边搭着几个矮棚子,有人进进出出,走近一瞧,原是一个小饭摊。
几个民夫正趴在桌边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瞧着很香。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俨然穷苦出身,满面皱纹,见到人就喊:
“素面四文,荤面九文!”
萧暵和叶静姝虽然特意换了一身粗布麻衣,但他们的长相和气质,任谁看了都知他们身份不凡。
摊主的嗓门弱起来,吃面的民夫们也悄悄打量他们,加快吃面速度。
叶静姝神情凝重,喃喃:“我算是知道一万两黄金究竟有多贵重了。”
萧暵没作声。
这些日子,不止他一人派去人手调查宿家的发迹经历,可竟然清清白白,连什么与匪徒或者官员谋合的痕迹,都寻不到半分。
明面上太干净了,萧暵不免怀疑这其中藏着骇人听闻的东西。
叶静姝要了两碗卧蛋的素面。
萧暵取出帕子,想给她擦拭桌子,她摇了摇头,反而担心萧暵不习惯,岂料萧暵无比从容地坐下。
“旁人坐得,我自然也坐得,能与民同欢共苦,方才是位贤明的君主。何况这于百姓而言,算不得苦。”
叶静姝顿时为萧暵感到可惜,他的确是一位知行合一的君子,若非被废,与百姓而言是一大幸事。
“怎么?觉得我特别仁德?”
萧暵见不得叶静姝蹙眉头,故意凑过来逗她开心:“那你今日,是不是比昨日更爱我了?”
叶静姝:“……”
这等外人众目睽睽的场合,自己想着伤感事的时机,哪里能谈情说爱?
但最终,她挽住萧暵的胳膊,乖巧而依赖地靠着他肩头。
“萧御昭,你猜对了,我今日的确比昨日更爱你了……你呢?”
萧暵顿了顿,也是没料到叶静姝会如此言语,他还以为她会气呼呼瞪他,或者掐他腰腹骂他不正经。
一时间他不由认真起来。
“珠珠,我每日都很爱你,若说哪日更多,哪日更少……那就好比海上下了一阵急雨,雨水的多少,其实难以影响大海的容量,我对你的爱便是如此,无边无际,无岸无底,不分昼夜。”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叶静姝沉默片刻, 忽而凑近,指尖点着萧暵胸口,挑眉轻笑。
“就这些?还有没有更好听的, 我听听能值得我捐给你多少钱。”
萧暵初次对女娘如此剖露心迹,诉说之时一腔诚挚,无所顾忌,等话音停歇了,才生出几分赧然。
他捉住叶静姝手指:“怎么可能一日就说尽,我要日日说,无穷尽。”
叶静姝忽地埋进他怀里偷笑。
笑了一会儿,才直起身,一本正经地想了想, 道:“捐!必须捐, 捐一万两黄金, 如何?”
萧暵状似思索:“你给父皇一万两黄金,父皇赐你县主之位, 那我收了你一万两黄金, 至少要给你太子妃之位,方能彰显我的气度吧……”
叶静姝脸上的笑稍稍凝固。
幸好此时摊主把素面端上来了,她连忙拿着筷子, 埋头吃面, 没把异样的神情露出来。
素面算不上难吃, 也算不上好吃,碱水面硬挺, 汤水清得能照清人的脸,卧着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
二人吃惯了山珍海味, 但也能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吃完素面,甚至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你等一等我。”
叶静姝留给萧暵这话,便起身找到摊主,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放在桌上。
“大娘,我想买下你的摊子。”
她对摊主笑道:“但我会雇佣你继续做摊子的老板,工钱照你平日盈利的双倍付给你,食材由我补足。只是自今日起,所有民夫来吃面,皆不收银钱,记在我账上,每日自有人前来结算。”
摊主愣住,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迟疑地打开荷包往里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把她吓得捂住心口,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啊,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叶静姝不再多言,回眸看了一眼,晴荭和几个侍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得到她的暗示,晴荭忙上前和摊主交谈具体事宜,准备立个契约。
叶静姝便回到萧暵身边。
“这事原该我去做,”萧暵揽住她的腰肢,道,“无妨,你我夫妻一体,我再另外拨出一笔费用,做些防暑的饮食和用具,赠给这些民夫。”
叶静姝欲言又止。
萧暵是不是太想成婚了?三两句话离不开夫妻婚事……
这个认知不可避免地给叶静姝带来一丝焦虑和忧愁。
尤其回去的路上,叶静姝看到两道熟悉的背影,心中一喜,差一点儿就脱口喊出“爹爹”“宿昕楼”。
但叶静姝很快想起自己是瞒着他们随萧暵下江南的,此时若是认亲,又该如何圆说呢?
情绪不由低落下来。
她喜欢萧暵,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想过要毫无顾忌的和萧暵在一起,可世俗有那么多阻力,她实在害怕、担忧,只想逃避,不想面对。
她只能选择辜负萧暵的真心。
叶静姝之前尚且认为自己不会过于沉迷这场玩乐的游戏,能够全身而退,如今她却有些不确定了。
萧暵这般爱她,睡觉抱着她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有朝一日,她要辜负萧暵,萧暵会不会极为痛苦?
待到那时,她又真的可以无视萧暵的痛苦,云淡风轻地抽身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