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廷臣垂眸静默,倏然一笑:“我自是没有二弟讨父亲欢心, 可若是父亲当初没有辜负母亲,妹妹便不会被歹人偷换,我也不至于没有父母教导,如今被您骂愚不可及。”叶静萱更不会长成一个心思狭隘、做事偏激的女娘,活生生把自己的命运葬送了。
“放肆!”叶升荣勃然大怒,站起身骂道,“你跟着你外祖习书多年,便只学会了忤逆父母吗?眼里就那一点儿意难平的家事!
我骂你蠢货有何不对?到了此时此刻你还想不出要害,何以一个发迹短短七八年的富商,能给一个养女这么多嫁妆?便是我叶家百年大族,世代簪缨,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财给女儿做嫁妆!”
叶廷臣被骂得骤然一怔,他只知道宿家是淮南首富,商人自然很会赚钱,有这些钱财也……不足为奇吧?
叶升荣失望地摇了摇头,无力地坐回檀木椅上,长呼一口气。
“你不事农桑,不懂物价几何,却也没想过去坊间体察民情,连一万两黄金的价值都不求甚解,你整日坐在屋子里面读书,究竟读出什么了?”
叶廷臣还有些不服气,对着这位一直亲近二弟,冷落他和叶静萱的父亲,他也着实那难以听从他的管教。
早干嘛去了?等他如今能做官能独当一面了,突然跑来充当严父。
叶廷臣只觉得荒谬可笑。
“我至今没有娶妻,也没有什么父亲做灯匠的妾室,平日里更是忙着照顾母亲和妹妹,自然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去懂一万两黄金对贫苦百姓的价值,实在是让父亲见笑了!”
他直视着叶升荣,半分不肯回避,清晰地看到叶升荣面容扭曲了一瞬,心情才舒畅了一些。
被长子当面讥讽,叶升荣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忍不住狞笑了下,道:“我说你该去体察民生,你却和我谈家事,你总是这样分不清主次,就像你对待珠珠和萱儿一样。
这般瞪着我作甚?你若是有足够的能耐和本事,何须我提点你?
你是大理寺少卿,你想做天下最公正之人,于是对亲生妹妹和非亲生妹妹一视同仁,可恰恰这份一视同仁,才是亲情法理中最大的不公!
世家门阀是靠血缘姻亲关系屹立不倒数百年的,若不是你母亲非要保下叶静萱,家里又暂且能用到她……以她那个卑贱生母的所作所为,我是绝不会让她活着的!你竟还敢一视同仁!”
叶廷臣心头剧震,恍如惊雷贯耳,周身俱是一片茫然。
要说他没有血缘姻亲关系的认知,那绝不可能,毕竟也是侯府世子,身处世家门阀的规则之中。
只是叶静萱是他亲手养大的妹妹,多年的兄妹亲情,并非是一个陌生但有血缘的妹妹能够立刻替代的。
他即便对叶静姝多有愧疚,也不愿意因此伤害叶静萱。
他想两全其美。
但世事往往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要还要,只会一无所得……
“你读书是有几分样子,可做人做事都还差得远呢,”叶升荣略有些疲惫地扶住额头,“宿家……近日我会派人去淮南走一趟,仔细查一查,希望宿家不要藏着掖着什么才好。”
还有叶静萱的婚事……
叶静萱一旦出嫁,对昌荣侯府来说就再无用处了,要试探一下她对这门婚事的态度究竟是喜欢还是反感,若是极为反感,还因此恨上侯府,那就必须要想个法子让七皇子永无出头之日。
叶升荣眸中冰冷的杀意一闪而过,随后站起身:“天色已晚,待明日你和我一起去珠珠院子里看看,她昨日定然受到不小惊吓。”
叶廷臣回过神:“……是。”
…
…
然而到了次日,没等他们来寻,叶静姝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役,率先去了叶静萱的院子。
仆役们敲门敲得气势汹汹,进门后更是凶狠地拦着院中的丫鬟仆役,不让他们靠近叶静姝。
叶静姝一身朱砂红织金交领襦裙,衣料绣着缠枝忍冬金纹,步履款款时金红闪烁、流光溢彩,端的尊贵大气,又透着冷艳疏离。
她扫视一圈,冷声道:“把你们的主子叶静萱给我唤出来!”
雨霖院众人只觉得来者不善。
有丫鬟早去喊叶静萱了。
原本叶静萱是要继续跪祠堂的,但昌荣侯夫人去找太夫人说情,直言叶静萱还有三个月便要出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皇子妃,是皇帝的儿媳妇,侯府没有资格再责罚她。
至于太夫人如何忿忿不平,怪罪冯雨真偏疼养女,可怜叶静姝遭了委屈,都暂且不表。
太夫人最终免去了叶静萱的罚跪,准许叶静萱回院思过。
此刻听闻院中动静,正被丫鬟用药油揉膝盖的叶静萱蹙起细眉。
她不过才受罚了一日,外面的这些丫鬟仆役便这般不守规矩了?
然不过瞬息,便听到迅疾脚步声,随即珠帘哗啦啦被掀开,冒出叶静姝一张艳若夭桃的脸。
叶静萱猛地骇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端起笑容:“原来是大姐姐,怎么丫鬟也没通传一声,她们真是越发不守规矩了。”
也不知是不是在指桑骂桑。
叶静姝已没有耐性分析。
她冷冷扯了扯唇角,上前几步,衣袖翻飞,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叶静萱被打偏过头,感受到脸上的疼痛时,整个人极度不可思议。
“你敢打我?!”
她回头,瞪大眼看着叶静姝,神情像是完全不解这个任由她玩弄践踏的愚蠢乡下女如何敢打她的。
叶静姝挑眉:“呦~怎么不装了?继续装你的娇娇弱弱掐着水的嗓音啊?说你比我聪慧,你还真在我面前各种阴阳怪气,以为我听不懂啊?
我怎么不敢打你?你前天不是在宴会上说任由我像惩罚叶静淳那样惩罚你吗?哦~我差点儿忘了,叶静淳昨日已经被祖母送去家庙里修行了,可惜我那时在长公主府留宿,尚未归来,没能看到她哭得凄惨的模样。”
叶静萱脸色微变。
她见过叶静淳被人绑起来,扔进马车里,哭得咳血的模样。
太夫人还借此威胁她,要她以后做了七皇子妃,也休要得意忘形,须知没有昌荣侯给她做后盾,她连七皇子后院里最卑微的侍妾都不如。
“假以时日被七皇子休弃了,我们只能把你送进家庙里,免得让你坏了我叶家女娘的名声!”
叶静萱望着困住叶静淳的马车渐行渐远,一时心神恍惚。
此刻也没有回应叶静姝的话。
叶静姝却也不恼,她今日本就是来找茬的,多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来人!叶二小姐以下犯上,目无尊卑,实在僭越,给我掌嘴!”
站在她身旁的两位粗使婆子立即撸起袖子,一个拉开叶静萱身旁的丫鬟,一个在满屋子的尖叫哭泣声中,高高举起巴掌,狠狠扇下去。
叶静萱完全没料到叶静姝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凶,而院子里竟也没有一个能护住她的,以至于婆子扇的第一巴掌,就把她被打懵了。
她感觉半张脸都在发麻,耳畔一阵嗡嗡嘶鸣,不知耳朵是不是被打聋了。
强烈的害怕变残疾的恐慌,让她也开始尖叫起来,拼命挣扎。
然而婆子抓住她的衣领,一掌接着一掌,打得非常厚实,很快她便觉得满嘴血腥味,牙齿也松动了,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软嫩的脸蛋已经被打得斑斑血痕、整个高高肿起,唇角破了,兜不住牙齿舌头,连口诞都溢出来。
叶静姝始终冷眼瞧着叶静萱越来越狼狈丑陋的模样。
这一次,她没再心软。
虽然婆子打到十二巴掌时,已然震慑全院,原本尖叫哭嚎的丫鬟仆役,看到主人受刑至此,全都老老实实地缩着身子,心惊肉跳地听着巴掌声,没有一个敢发出一丝啜泣。
但直到婆子打了二十巴掌,几乎打得去掉叶静萱半条命,她才喊停。
宴会上的事,还有萧暵的话,让叶静姝清晰地意识到,她和叶静萱绝不可能再和平共处,既然注定要成为仇敌,那她必须要把叶静萱压得死死的,绝不能让叶静萱成了七皇子妃后,再借着七皇子的势欺负她!
扇巴掌的婆子回到叶静姝身后,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手,缓解酸麻。
而叶静萱早在衣领被婆子松开时,便软软地倒在地上,气息微弱。
她还没有昏迷,神情恍恍惚惚地朝叶静姝望去,想讨个说法。
眼前一片模糊,但是……此刻逆着日光站立,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瞧她的眼神仿佛是在看蝼蚁的人——
是叶静姝?!
怎么可能会是叶静姝?
叶静萱惊恐地睁大红肿的眸眼,拼命想看清叶静姝的容颜。
不可能,绝不可能!
叶静姝只是个不通礼仪的乡下人,浑身都是铜臭味,言行举止粗俗不堪,修养学识更是浅薄似纸,在皇都是声名最狼藉的女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