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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静萱归家次日,太夫人便使人把她唤到祠堂,让她下跪反省。
叶静萱也从太夫人口中知晓皇帝昨夜亲赐婚约,叶廷臣替她谢恩之事。
她跪在祠堂里一言不发很久,待到祖母允许她回院自省,已然夕阳西下。
双膝酸痛难忍,即便再怎么努力端着姿态,脚步也是踉踉跄跄。
路过的丫鬟纷纷向叶静萱行礼,其实礼仪规矩极了,根本挑不出错,但叶静萱就是觉得她们在看她笑话。
看她多狼狈啊,平日里好像处处踩叶静姝一头,可一遇到事了,帮叶静姝的人不计其数,帮她的人……
她回头想,只能想到方才太夫人冷冷的嗓音:叶廷臣替她应下了婚约。
——只有对她落井下石的人。
叶静萱闭了闭眼,心针扎般痛,让她不由顿住脚步。
她这个假千金就是个花花空架子,无论遇到什么苦难,都只能靠自己。
所以她怎能不为自己争?
思量片刻,叶静萱转身,步履艰难地奔向昌荣侯夫人所在的小佛堂。
她实在想不明白,其实她曾经以未来太子妃的身份出入宫闱时,与平川长公主的关系甚是和睦,为何昨日她差点儿失了清白,长公主视若无睹,反而一直偏帮叶静姝,害她至此?
只是因为一万两黄金吗?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还有皇帝对她的态度……
年幼时,昌荣侯夫妇闹和离闹得满城风雨,没精力照顾她,皇帝得知后,怜悯她身弱孤独,还把她宣召进宫,让她和太子一起教养。
刚进宫的那段日子,皇帝对她极为温和,会像一个父亲那样关心她的身体和功课,询问她的喜好。
但后来发生一些事,依稀记得太子重病在床,她也病得奄奄一息,总之那几天极为混乱,而后某一天,母亲突然夜闯宫禁,怒骂了皇帝,将病重的她抱出宫廷……
自那以后,叶静萱能感觉到,皇帝虽然一副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待昌荣侯府一如往昔般恩宠的模样,但皇帝看她的眼神透着丝丝厌恶。
有那么几回,她甚至觉得若非皇后遗诏,皇帝恨不得立即废除她的未来太子妃之位,乃至杀了她。
这一回皇帝更是直接,要把她嫁给一个前途尽毁的皇子。
母亲应该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何事,母亲还是爱她的,她会帮她。
小佛堂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光线昏沉,四周寂静无声。
两个年老的仆妇守着,见她过来,竟也没有多问,把门打开了。
叶静萱心里明白,恐怕母亲早就猜到她要过来了。
她定了定神,缓步走进去。
隔着七丈的庭院,亦能直面小佛堂供台上庄严肃穆的几位佛陀,叶静萱不由心中一颤。
她其实讨厌这些神神佛佛的东西,若是神佛能庇护世人,那为何不庇护她便是真正的昌荣侯嫡长女?
叶静萱跨进门槛,发现母亲静坐在佛堂左侧的桌案前,正捏着墨笔,垂眸细细抄录经书。
檀香淡淡漫开,满室安静肃穆。
“你来了,过来帮我收拾。”昌荣侯夫人放下墨笔,头也没抬。
叶静萱先去窗前掀开焚炉的盖子,又走到桌案前,将抄过佛经的纸张收在一个托盘里,转身拿到焚炉前。
一张接一张烧了。
这是她们母女二人多年的默契,昌荣侯夫人抄经,叶静萱烧经,如此便能让神佛知道她二人的诚心。
也是一片慈母之心。昌荣侯夫人愿意把自己侍奉神佛的功劳,让渡一些给叶静萱,保叶静萱平安无虞。
“萱儿,别再闹了。”她轻声道,语气平静淡然,“以你的出身,如今能做皇子妃,已是皇帝开恩。”
叶静萱整个人都僵了僵,胸膛几度剧烈起伏,泪水滚落下来。
她放下焚炉,满脸不甘地回身,望着昌荣侯夫人静默的脸。
昌荣侯夫人名叫冯雨真,作为当朝太师之女,闺阁之中便有贤名,及笄后嫁给昌荣侯,也算青梅竹马的圆满,便是这些年受了磋磨,但明眼人都知道,昌荣侯最爱的女人是她,而非那个出身卑贱的苏姨娘,只是冯雨真坚持与昌荣侯一刀两断,十年如一日冷着昌荣侯,夫妻关系才这般僵硬。
“我知道,我不是母亲的亲女儿,母亲不会为我筹谋了!”
叶静萱难得这般失态地大声哭泣,在还不知道自己是假千金之前,她是怨过冯雨真的。
既然已经和父亲的婚姻走到尽头,为何还要生下她?为何生下她后,又不愿意好好养她?为何旁的母亲能为了孩子忍耐妾室,冯雨真不行呢?
可这些怨念,说到底无非是因为她太渴慕冯雨真的疼爱,却得到的很少。
“不,我是母亲的亲女儿时,母亲也未曾替我筹谋过!”
叶静萱摇头惨然一笑:“您是太师独女是世家贵女,您自然有底气和父亲赌气,便是对儿女不闻不问,也没人敢怪罪您!母亲,您显然知道身份地位于一个女人而言有多重要!”
面对着似有若无的指责,冯雨真面色安然,道:“我正是知道身份地位于你而言有多重要,我才愿意让你继续担着我的女儿,侯府嫡女的名头,改日能嫁到显赫人家,也算尽了我们这一场母女缘分,可是萱儿,你都做了什么?”
她回过脸,望着叶静姝:“你的欲望你的野心,沟壑难填。太子被废了,可你竟然还想嫁到皇宫去,你想继续做太子妃,乃至皇后!”
“为什么我不能这样想!”叶静萱今日前来,就是要逼着冯雨真进宫帮她说情的,她知道冯雨真和皇帝先皇后的感情非同一般,定能帮她把婚事撤销。
“难道我出身微贱,就不配有欲望有野心不配肖想太子妃皇后之位吗?可是当今圣上的父亲,曾经也不过是一个看守城门的小兵!九卿之位上坐着的诸位,谁的祖宗又是打娘胎里生出来便穿金戴银的?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啊母亲!我们生出来都是一样赤条条的人,不分贵贱!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
冯雨真静静地凝视叶静萱,手中还掐着佛珠,面色却浮起一丝悲悯。
“是啊,我们生出来时,好似是不分贵贱的,每个人都有机会在这世道大展身手、成就一番宏图大业。
但我们生出来之后呢?
你的家世,你的亲人,你的秉性,你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有的人穷困潦倒,有的人大富大贵,有的人锒铛入狱,有的人封侯拜相,有的人收复山河……
人总以为自己摆脱了既定的命运,但这何尝不是他自己选择的命运。
正如你现在的愤懑,好似是被命运操控的,却也是你自己选的!”
叶静萱不是来听冯雨真念经的,她哭得大口大口喘息,自小不得宠爱的孩子便是这般,最懂得眼泪的用处。
“母亲……母亲!偷换你孩子的人不是我,我是无辜的啊!我懵懵懂懂待在侯府,一出生便被册封未来太子妃,受了这么多年世家贵女的教导,您叫我如何再过平庸的生活?求您了母亲!”
她哭着跪下来,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砖上,咚咚咚的声音,震得冯雨真心口发酸发疼,眼眶微微湿润。
外人骂她自私自利了一辈子,但冯雨真其实有过动摇的,她也曾想过,为了一双儿女忍下叶升荣的辜负,也曾在深夜只身闯宫闱,为这个女儿,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辱骂皇帝。
她少有的心软都是因为叶静萱,便是得知叶静萱并非她的亲生女儿,她也未曾想过放弃她。
“萱儿……你起来说话。”
冯雨真闭了闭眼,终是轻叹一声,将额头磕得青紫的叶静萱扶起来。
“我会进宫一躺,至于结果如何,我不能向你保证……这恐怕是我作为你的养母,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与此同时, 昌荣侯的书房。
不过应邀一场宴会,二女儿便被皇帝赐婚了,这叫太子倒台后, 根本不愿站队任何一位皇子的昌荣侯如何不恼?他更恼的是叶廷臣堂堂昌荣侯世子,侯府未来的接班人,竟毫无魄力和手腕,连两个妹妹都护不好。
昌荣侯叶升荣年轻时温文尔雅,上了年纪后,多了几分岁月沉淀感,竟比年轻时还要招女子喜欢。
他坐在桌案前,捧着一本书看,下首的叶廷臣正在讲述昨日种种事。
忽地, 叶升荣猛地打断:“一万两黄金?你可亲眼见了银票的真假?”
叶廷臣轻蹙下了眉头:“这些银票后来尽数交给皇帝, 应当不会有假……想必是静姝的嫁妆, 她实在贪玩,竟然随身携带嫁妆, 宿家未免太宠她了。”
叶升荣却不知想到什么, 美髯微微动了动,随手将书本撂在桌案上,随后仔细打量了叶廷臣一眼, 眼神像是初次认识他一般, 许久长叹一声:
“我和你母亲都是博学聪慧之人, 怎么偏生出你和你妹妹这样的蠢货!可你妹妹早晚是要嫁出去的,蠢便蠢罢, 自有她夫君操心。只有你这看似精明实则愚不可及,最让我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