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长公主举杯笑道:“本宫瞧着七皇子对叶四娘子情深意浓, 婚后必能鹣鲽情深, 皇帝赐的姻缘极好啊。”
在座掌控着大睢的顶层权利者们, 立即闻弦音知雅意,于推杯换盏间, 便将今日之事改成——
七皇子与叶四娘子互诉衷肠之际, 叶三娘子路过发现,责备七皇子若是对叶四娘子有意,应当取得昌荣侯府长辈们的同意, 再上门提亲, 而不是私底下邀请叶四娘子见面。七皇子愧疚之下, 跳湖以证自己对叶四娘子的爱意,叶四娘子竟也跳湖追随……皇帝感念二人情深, 特意下旨为二人定下婚事。
叶静姝:离不开跳湖了是么?
七皇子和叶静萱都太过狼狈,并没有出现在之后的宴席上,还是叶廷臣替叶静萱承接的旨意。
至于叶静淳, 她似乎吓病了,已经被叶廷臣的府卫押回家了。
整场宴会叶静姝都心不在焉的,虽然报了仇,但她并没有那么痛快。
宴会结束后,总归家中有喜,叶廷臣少不得要和交好的世家子弟应酬。
幸而今日天色已晚,平川长公主做主留一些宾客住在小院客房里,叶静姝和叶廷臣都被留下来了。
月明星稀,蟋蟀夜鸣。
叶静姝慢吞吞地在小院四周闲逛,晴荭正令人收拾寝房,只有乌琴陪在她身边,主仆二人长久无话。
忽地——乌琴顿住脚步,指着前方的人影:“欸?那是萧世子吗?”
其实乌琴的演技很做作,但叶静姝没心思在意,抬眸看去。
大半夜还戴着狐狸面具?
叶静姝挑眉,缓步走上去,发现这人驻足在此,似乎就是在等她来的。
“你找我有事?”
萧暵换了一身衣袍,也是绯衣,但衣袍制式格外雅正。浓重夜色中,他的身影被檐角灯笼光拉得极清癯。
“想请你去看月亮,”不知是夏风柔和,还是他心情好,嗓音淡淡的透着一股温柔,“去最高的那座楼。”
叶静姝望着他,沉默。
自小便遇到过不少男子的追求,她隐约明白对方的意思。
只是她与萧阳交情不深,萧阳为何对她这般熟稔的姿态?
心中那个猜测愈来愈清晰。
她缓步走上前,直到与萧暵一步远的距离,才停下步伐。
“我想摘下你的面具。”
萧暵没有反对,而是道:“那你要先答应随我去楼顶看月亮。”
风拂过,暗香浅浅浮动,素白的玉簪花悄然盛放,凝着浅浅月华。
叶静姝纤细的手指慢慢探过去,摸住面具冰冷的木质边缘。
她没有应下萧暵的请求,但萧暵却只是轻叹一声,便乖乖低下头颅,任由她寒凉的指尖摸到耳后的系绳。
咔咔——
叶静姝眸光微微颤动。
火红狐狸面具缓缓拿下来,而后齐整浓墨般的剑眉,修长上扬的眼尾,轻轻眨动的睫羽,高挺莹润的琼鼻,淡色似水般的唇,一一显露出来。
她曾见过的。
在废太子的禁院里。
这张莹白如玉的面容,那时还带着几分病色,眼神恹恹的。
可如今,他面容的病色褪去,穿上正经的绯色华衣,气质秾丽却不轻浮,反而带着几分端重清正。
“初次见面时,你只是英俊。”
面对萧暵伸手讨要面具的行为,叶静姝选择装无辜,握住狐狸面具,双手背到身后,不肯还给他。
萧暵也不去夺:“英俊?挺好。那你这次见我,觉得我如何?”
叶静姝歪歪头:“嗯……你怎么不自称孤了?一口一个‘我’的,难道你都被我揭穿了,还在假装你表弟?”
萧暵唇角轻轻勾笑:“《易经》有言,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意思是一件事僵持、困顿了六日,第七天便是气运回旋之日,此事会出现变数,乃至绝境逢生……叶小娘子,你我相识相知已经七日了,历经一道命数轮回,我若是再自称‘孤’,刻意与你别开身份地位,将你我的情谊置于何地?”
叶静姝觉得他这话好高深,转而回答方才的问:“你今日简直活色生香,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萧暵:“……”
朝臣眼中风华致远、英明神武、清冷自持的太子殿下,人生第一次被一个女娘如此凝视,且直白地夸出来。
心间悄然多了几分微妙。
但不觉讨厌,反而有些羞……不,他怎么可能有这种情绪?定然只是不适应罢了……
沉默片刻,萧暵缓缓直起身。
“你既然揭了我的面具,便要随我去楼顶赏月,你可愿意?”
叶静姝歪着脑袋想了想:“好。”
反正无事可做,又睡不着觉,不如出去走走,她还从没有过在长公主府的最高楼赏月的经历呢。
只是——回头看了看乌琴,不知要不要乌琴陪着去。
乌琴小脸严肃:“奴婢必须跟随大小姐身边,哪怕是十步远。”
叶静姝只得点点头:“嗯,那你跟着我们后面,我们走慢一点。”
萧暵已经提起搁置在墙角的灯具,他也没要回面具,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露着废太子的脸,行走于廊亭之间。
或许是抄的隐蔽近道,或许这条路早被萧暵下令清理,总之,他们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平川长公主府的最高楼,是长公主专门收藏搁置书画的楼。
站在此楼最高处,可以俯瞰皇宫,也可以将整个皇都的风光尽收眼底。
“我有个朋友,她说你身上香,上次我见你,没闻到你有多香,”叶静姝爬石阶爬得有些累了,气喘微微,却还不忘说话,“可今天我闻了,你身上确实有浅淡的香气,这是什么香?”
萧暵站在台阶上,一手提灯,一手伸出,握住叶静姝的腕骨,扶着她一阶一阶慢慢往上走。
他觉得叶静姝这话好耳熟,像是风流公子哥调戏良家女子的常用话术。
“不知,大概是衣物香,我有个内侍太监叫焦则,他负责打理衣物,回头我问一问他。”
叶静姝继续说道:“我接下来想问一些会冒犯你的事。”
“请大胆冒犯。”
“好吧,你不是被皇帝关在禁院里出不来吗?今日是怎么溜出来的?还有你说要我尽情报复,会有人帮我的,这个帮我的人……”
妻子不解风情怎么办?
萧暵只能强装正经人,道:“对,帮你的人是我自己。”
叶静姝:“啊?亏我还以为你私下培养了什么隐秘而强大势力团伙。”
萧暵:“我是被关在禁院出不来,但今日是我姑母的生辰,父皇特意准许我戴面具前来给姑母贺寿。”
叶静姝:“哦……那今日帮我把七皇子丢下水的白衣人?”
萧暵低声:“这就是你猜的那个我私下培养的隐秘而强大的势力团伙,我的暗卫。”
叶静姝:“……”
说话就说话,干嘛要重复她的话?讨厌,这样显得她笨笨的。
不多时,到了楼阁的正门。
正门也无人把守。
萧暵推开门,如同回到自己的东宫一般自然,道:“挂在四周墙壁上的,都是姑母珍藏的书画。不必看了,姑母喜欢收藏一些冷僻的画作,连我也不是很懂,无法给你讲述。”
承认自己的不足时,他更是神色自然得如同喝水呼吸。
叶静姝见惯了不懂装懂的犟种男,顿时觉得萧暵曾经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竟然不过分自傲,反而有如此谦卑的秉性,实在难得。
她沉溺思索,丝毫没发觉,萧暵自从握住她的手腕后,便再也没放手。
乌琴远远地坠在二人身后。
见到这一幕,敛眉收目,刻意轻下脚步声,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推开楼顶的小拱门,清凉的夏风迎面吹来,二人齐齐抬袖遮了遮。
然而往前走几步,放下衣袖,漫空碎闪星子映入眼帘,美不胜收。
叶静姝忍不住绽开大大的笑,拉着萧暵冲到栏杆处,伸出指尖,试图触碰月的边缘。
“哇——这也太美啦!”
“这里的月亮怎么那么大啊!”
萧暵虚虚拦住她的腰肢,不让她靠在栏杆上,免得出现意外。
“莫要直直往下看,此处很高,我担心你会害怕。”
他越这样说,叶静姝越是反骨,一定要直直往下看一眼。
这一看,头晕目眩。
她差点往前一栽,栽落高楼,坠入丛花万座。
可当她晕了须臾,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后,才发现自己并非坠入丛花间了,而是坠入萧暵的怀里了。
好香啊……好美……
萧暵死死拦住叶静姝的腰,几乎抱着她走一般,移到靠近安全之地。
“都说了让你莫要往下看,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话。”萧暵无奈地道,凝着怀中的叶静姝片刻,忽地手痒,捏了捏她的软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