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榭的青纱被雨打湿,拧成一团,使劲拍打着檐柱,啪啪的声音像是在狠狠掌谁的嘴。
叶廷臣吩咐完侍从去追叶静姝,回身看到这一幕,一时出神,不知想到什么,过了许久才看向方才一直在场、却一言不发的第三人。
女子纤柔沉静,气质温和,只是温和过了头,仿佛叶廷臣和叶静姝的争执,与她完全不相干一般置身事外。
她便是叶静萱。
纵使身处风雨中,仍一副坚韧如蒲草不卑不亢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惜。
自打叶静姝回府,叶静萱不争不抢,处处避让,便是叶静姝几度陷害她,也不恼不怒不报复。
今日也是如此,她被叶静姝窃了诗,还淡然自若,好似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世家大族嫡小姐的风范尽在她身上,她的确被昌荣侯府养得极好。
夜雨愈来愈大,叶廷臣嘱咐叶静萱早些回去休息不必纠结今日之事的话也显得不甚清晰。
叶静萱低低应了声。
转身欲走时,忽地听到叶廷臣说:
“萱妹妹,昨夜你让我看你写的诗,正好看到静姝今日作出的这一句。”
叶静姝未被认回侯府之前,叶廷臣都唤叶静萱“萱妹妹”,以示一母同胞的亲近之意。叶静姝回来之后,叶廷臣一碗水端平,便改口唤她“静萱”了。
此时突然唤起,是叶廷臣心中有疑,想知道叶静萱是不是和以前一样,还是他那个心地善良、纯净温柔的妹妹。
叶静姝归家数月,家里人看得出她脾气坏,但也看得出她不是那种心思深沉,说话九曲十八弯的姑娘。
叶静姝的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是那么的一目了然。
纵使她总是欺负叶静萱,但她欺负人的手段……可以说连叶廷臣七岁表侄女的手段都比她高明。
叶廷臣忍不住怀疑,今日之事或许是自己妄断了?叶静姝以往做错事时总是眼珠乱转一脸心虚的样子,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做错事了,今日却强硬得很,和他大吵一架也不肯认错。
更何况叶静姝的养父母是淮南首富,很舍得给她钱花,依照她喜欢砸钱办事的风格,大抵想不出抄袭这么复杂的事,只可能花钱买诗,充一充脸面。
叶廷臣甚至忍不住深想,怎么偏偏那么巧,昨夜他才看到叶静萱的诗集,今日就听到叶静姝说出口,这其中是否有叶静萱的手笔,故意让他与叶静姝起争执?
叶静姝归家,叶静萱突然从嫡长女变成嫡次女,万般待遇皆不如从前,她表面不显山不露水,心里真的平衡吗?
“长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静萱隐隐哽咽的嗓音,让叶廷臣从深思中回过神。
他僵了僵身子,垂眸正对上叶静萱委屈到发红、满是失望的泪眼。
他心里咯噔一声,只觉大事不妙,连忙说道:“萱妹妹,我并无他意,只是突然想起静姝不曾去过你的院子,她是如何抄你的诗呢?”
叶静萱眼睫轻颤,泪珠滚落,似是自嘲般笑了笑:“我明白了……”
叶廷臣顿时头大,直觉她明白错了,赶紧措辞想解释一二。
就听叶静萱忍着哭腔:“是我占了姐姐的身份,享受这荣华富贵许多年,我活该受这些委屈,我甚至没资格委屈……只是我,我,我以为长兄会不一样……我以为长兄能感受到我的隐忍,明白我绝非姐姐口中那种要争抢什么的人……”
说完,含泪望了叶廷臣一眼,竟是同样转身冲入雨中,不等侍女们撑起伞。
叶廷臣一时怔在原地。
枉他二十岁便成了大理寺少卿,却连这等家务事都断不清,短短一刻,惹得两个妹妹都厌了他。
……
“你为何哭?”
紫藤花落了满地,浅香混着泥土气,叶静姝蹲在此地抱着双膝哼哼唧唧,哭得脑袋昏沉,意识模糊。
来人的嗓音过于轻柔,似轻声叹息,她没受到惊吓。
于是下意识回答:“我大哥很坏,他很偏心……家里人都偏心,母亲不管我,整日只知道拜佛抄经,父亲只会问我功课如何,也就祖母待我好一些……”
来人沉默了片刻。
“爹不疼娘不爱,你好可怜啊……”
“也不是……我还有养父母,他们很疼我的,还有我养兄,天天给我钱花,我其实过得挺好的……只是,只是我的亲生父母兄长不应该更疼我吗?”
“或许……他们有苦衷?”
“能有什么苦衷?哼!无非是觉得假千金能说会道,比我更有学问,带出去更有面子罢了,他们当官的就是比较看重脸面!”
“的确,父母之爱总是明码标价,你是个可造之材,他们自然疼你爱你,你成了无能废物,活着恐怕都惹他们厌烦,甚至他们巴不得你从来没有出生过……”
“……没你说的那么可怕罢?”
“……欸?等等,你是谁啊——你怎么突然和我搭话啊?!”
第2章 第二章
片刻之前,叶静姝边哭边跑,然而一路跑来,只遇到一处紫藤花架。
她的衣服已然湿透,便在此处躲雨,风一吹,冻得浑身直哆嗦。
心里越想越委屈。
蹲下来抱着双膝低声抽噎。
哭着哭着又害怕了。
此地乃佛寺山下,夜半时分,雨水落在枝叶上,声音嘈嘈切切,如鬼怪呼吸,又好似歹徒跟在身后,着实可怖。
叶静姝一开始没留意。
早年间,养父母尚未发迹,家中并无余钱请些仆役伺候,养父母出门营商时,不得不留她一人在家,她小小年纪便学着做饭洗衣,倒也习惯了独自生活。
自然是不怕黑的。
尤其她心里窝着火,一心想着可恶的大哥和叶静萱,早晚要他们后悔,跪在她脚下边哭边扇自己巴掌,狠狠道歉。
她根本没往乱神怪力这方向想。
有人悄然搭话。
嗓音幽幽,无息无波澜。
她也没一点儿防备。
直到风急,雨斜斜一阵砸落在身上,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悠悠回过神。
天呀!这这这谁在搭话?!
他他他!
扭头一看。
白衣黑发,男子侧脸清俊雅致,鼻梁高挺笔直,唇线抿得干净,半张被雨淋湿的面容,透着冷冽的疏离感。
姿势和她一样,抱着双膝蹲下来,下巴搭在膝盖上,只是他好像生病了,肤色冷白到青白的地步。
扭头望过来时。
叶静姝望着他的黑瞳和长睫,吓得瞪大圆润眸眼,不敢作声。
娘哎!鬼!
是鬼啊!
两眼一翻。
没能晕过去。
叶静姝猛地站起身,第一次恼怒自己健壮如牛的身体,一点儿不像叶静萱,说哭就哭,说晕就晕。
心情不好,她连鬼都骂。
“你你你是哪来的孤魂野鬼?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干嘛蹲在这里吓唬我?!你真是好坏的鬼啊,比假千金还坏!”
鬼沉默了一下,也站起身,道:“假千金是谁?竟然比孤还坏?”
叶静姝猝然需要仰脖子,愣了下。
此鬼实在高大,身板堪比两个她,却不显得健壮,而是喉结突出,锁骨嶙峋,肩头撑着衣物,内里空荡荡的。
的确是鬼,叶静姝心里肯定,搞不好还是一个病死鬼或者饿死鬼。
她有些怕了,难为她这个傻的,这时候才开始怕,支支吾吾退后两步,左顾右盼从哪里跑开比较合适。
“你想走?但你还没回孤的话。”
鬼前进一步,微微俯身,长发荡了荡几乎要扫在叶静姝脸上。
叶静姝下意思缩了缩脖子。
细雨中,她怯怯望过来,神情丝丝惊恐的模样,有种不自知的妩媚动人。
鬼的动作顿了顿。
黑瞳深了几分,他缓声说道,带着丝丝阴暗的蛊惑:“哦~孤知道你是谁了,真是个可怜人,流落在外十余年,好不容易被家人找回的真千金,可惜家人却没有好好宠爱你、呵护你,反而事事看低你、冤枉你,总是向着假千金说话。”
叶静姝先是黯然,再是惊讶:“哎?你这只鬼怎么连这些都知道?侯府没对外说真假千金的事啊……”
“孤知道很多事呢,因为孤不是鬼,鬼哪有闲心和你说这么多话呢?”
“你不是鬼,那你是谁啊?你还一口一个‘孤’,这个自称好奇怪。”
“孤和你一样可怜,母后仙去后,父皇便看孤不耐烦了,孤十年来战战兢兢,近日不过因为外祖父打了败仗,父皇便立即废除了孤的太子之位。”
叶静姝怔了怔,缓缓张唇。
太子?
啊他,他是太子萧暵、萧御昭?
不太灵光的脑袋转了几圈,只剩下太子的自称原来是“孤”啊……
过了片刻,叶静姝才想到一些事。
被认回昌荣侯府后,祖母特意为叶静姝请了女傅,教她规矩礼仪,读书明理,偶尔也会把朝中事的利害给她讲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