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臣兄,你终于来了。幸好静萱妹妹的丫鬟机敏,及时寻了本殿,如今高城县伯家的公子已然被捆缚妥当,关押在邻近一间屋舍之中。”
七皇子勉强提起笑意接过话,他实在不想让气氛继续僵持下去。
他想得到叶静萱,更想得到叶静萱的家族势力,如此便要努力地给未来的大舅哥留下一个君子印象,但若是与叶静姝闹得太过难看,岂非显得他这个皇子没有容人雅量,毫无君子风度。
希望叶静姝能识相些吧。
他冷冷地看了叶静姝一眼,叶静姝不甘示弱,也给他一个白眼。
七皇子:“……”
叶静萱自被叶静姝威胁之后,便似心灰意冷般在一旁站着,冷眼旁观七皇子和叶静姝争驳。
此刻看到叶廷臣,泪水再度滚落,神情恍惚低喃着:“长兄,长兄……”
她本想上前相迎,低头发觉自己披着七皇子的外袍,不由怔在原地。
叶廷臣见状,当即解下身上外袍,快步走到她身前,将外袍覆在她肩头,顺手把七皇子的外袍扯下来。
七皇子并未因此动气,他明白此刻保全叶静萱的名声最为重要,便示意身旁的内侍将这件外袍妥善收起来。
“别怕,长兄来了。”叶廷臣轻声安慰着叶静萱,“静萱别怕……”
不经意间握住叶静萱的臂弯,发现冷得异常时,他心里瞬间怒火升腾,已然想到高城县伯之子的千百种死法。
此刻叶静萱的恐惧已经消了很多,剩下的大多是复杂的怨恨。
她一直都很怨恨。
怨恨叶静姝为何没能死在外面而是成了巨富家的千金还被认回侯府抢占她的东西,怨恨太子什么时候被废不好非要在她得知自己是假千金时。
怨恨叶静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能害得了叶静姝却害得她差点没了清白,怨恨身旁的丫鬟都是势利眼遇事不去找叶廷臣帮忙竟去找七皇子。
是了,丫鬟们都知道侯府内情,她们都担心跟着她这个卑贱之人没前途,巴不得她失了清白嫁给七皇子。
于丫鬟们而言,做不成太子妃身旁的大宫女,日后能做七皇子妃的大侍女也极为尊荣体面的,无论如何,都好过跟着一个假千金,不知哪日就被侯府一起扫地出门了。
恨到最后,竟是最怨叶廷臣。
她原本拥有的东西就很少,自幼难得父母几分疼惜,整座侯府,唯有叶廷臣会惦记着她的衣食起居、课业寒暑。
叶廷臣曾郑重立过誓:此生唯有她这一个妹妹,定会一辈子好好护着她、善待她,便是有了妻子也当如此。
可是后来叶廷臣的亲妹妹找到了,叶廷臣变了,他忘记了誓言,他要把对她的爱,分给自己真正的妹妹。
若是曾经拥有的东西注定要失去,还不如最初便不曾拥有……所以,这如何让她不怨、不恨呢?
她怨恨昌荣侯府所有人!
“长兄,是大姐姐害我……”
叶静萱听到自己带着哭腔的,颤抖但坚定的声音。
“高城县伯的二女婿……是仓部郎中汤察,仓部郎中总领仓部曹,掌管天下粮仓全部事务,宿家便是做粮油生意发迹的,汤察自然与宿家来往密切。”
她悄悄抬眼,看到叶廷臣缓缓绷紧的下颌,继续说道:“大姐姐前几日回过一次宿家,那之后胡夫人便去了仓部郎中汤察的家里拜访……”
“够了!”叶廷臣打断道。
察觉到自己语气过于严厉,叶静萱本就苍白的小脸被吓得愈发苍白,心疼勉强压下了失望。
“静萱,你和静姝都已经相处了这么多时日,还不了解她吗?她绝对想不出如此恶毒的主意,若说她推你落水,她向来莽撞,我们倒是信几分……”
“等等,你说你们信什么?”叶静姝紧跟着打断道。
她在一旁听了许久,早就怒气冲冲想教训叶静萱了:这事怎么又扯到她娘亲胡夫人了,叶静萱真能编鬼话。
却忽然听到叶廷臣相信她推叶静萱落水之事并非叶静萱污蔑而是真的,一时气得简直要笑出声来。
叶廷臣顿觉头痛:“我并非是信静萱话的意思,而是打个比方……”
“你打什么比方不好你打这个?你分明就是信她的话!”
叶静姝眸眼生出些微水光,想到叶廷臣几次向她道歉,还送给她昭昭猫,却原来都并非真心实意,但她却傻傻的一次次选择原谅。
终于,她下定决心。
上前几步,迎着湖畔清风,直视着叶静萱和七皇子萧勃,道:“叶静萱,你敢不敢当着湖岸上所有人的面说,上次你落水,是我亲手推的你?”
叶静萱长睫微颤,脆弱之色盈于眉梢眼角,语气略有几分怯懦地道:“我从未这般说过……只是七皇子殿下恰巧误会了,大姐姐若是心中委屈,大可以像打静淳妹妹那样打我,我甘愿受罚,绝无半句怨言。”
竟然到了此时此刻,她还看似谦卑退让,软弱不堪,实则字字诛心,企图做实传闻中叶静姝嚣张跋扈、肆意欺凌姊妹、不守女德闺训的流言蜚语。
叶静姝心中滋味说不出的复杂,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叶静萱以为她和以前一样傻,听不出她话里的恶意吗?再也不想管什么家人和睦、侯府体面了。
嗤笑一声:“误会?既是误会,为何我因推你落水而受罚禁足的流言,短短数日便传得人尽皆知?”
叶静萱眼神茫然,诧异道:“竟有这等事?侯府仆从向来嘴严,断不会胡乱传主子是非的,想必是误会。”
“误会?是这样吗?”
叶静姝缓缓转身,环视了一圈周遭围观的宾客,没想到人还挺多,几乎宴席上三分之一宾客都来了。
人多好啊,事办起来也爽快。
“诸位,你们可曾听说过,我叶静姝推叶静萱落水的流言?”
湖畔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许多人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听到有人嚷嚷,平川长公主和七皇子在日月湖畔吵起来了,于是前来劝架。当然也有人纯属凑热闹,并不知发生了何事。
可他们到了此地,只见七皇子,不见平川长公主,而且发生的事,好像只是女娘们的吵嘴争执……
宾客们大都辈分深重,身份高贵,自然不想沾染小辈们的口角之争。
可就在这时,与叶静淳关系最要好的郑家妹妹站了出来,她面露鄙夷,阴阳怪气地道:“自然是听过的,叶大小姐忌恨静萱姐姐比你更有才华,更受家人的宠爱,竟然恨到推静萱姐姐落水想害死静萱姐姐,真是残忍狠毒!”
此话一出,当即有人不认可,出声驳斥道:“郑四娘子慎言!不过是坊间流言,说的好像你亲眼所见,扒进叶大小姐肚子里瞧见了她的心思似的。”
叶静姝觉得这道嗓音有些耳熟,举目望去,原来是孟慕瑶。
她心中有一丝丝宽慰,却不免更加伤感,与叶家人相处几个月,情谊竟不如和旁人相处片刻来的深。
另有几人争执起来。
“正所谓空穴不来风,若无其事,流言从何而来?”
“当然是有心人故意造谣生事,抹黑叶大小姐名声罢了,岂能当真?”
“叶大小姐的名声还需要抹黑?整个皇都都知道叶大小姐有多蛮横无理、愚笨无知、不遵礼数。”
“嘿!你这话说的太刻薄了吧?”
“……”
“……”
周围乱糟糟的议论,让叶廷臣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他忍不住走过去,奋力跟这群人辩驳去了。
叶静萱冷眼瞧着,神色淡淡,只紧了紧身上的外袍。
叶静淳则是不知所措,暗骂郑家妹妹添什么乱,这下遭了。
叶静姝静静望着湖畔众人百态,忽地低低笑出声,心里暗自好奇,这些此刻义正言辞讥讽讨伐她的人,待会儿亲眼目睹她肆意妄为,又会是何种反应?
她冷下脸,快步走到叶静萱身前,不待任何人反应,猛地攥住叶静萱的手腕,直直奔向日月湖。
七皇子面色一沉,跨步上前:“叶静姝你想干什么!快放手!”
府卫也跟着上前阻拦。
叶静萱佯装吓得哭啼,却以叶静姝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姐姐,你为何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蠢事?你的名声臭成这般,以后该如何是好啊?”
叶静姝头也没回。
她想,或许是这几个月听惯了、也见惯了这些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东西,最初还会难过痛苦,甚至哭闹发脾气,如今已经可以勉强冷静下来,顶着无数恶言恶语,故作淡然的穿行而过。
没几步便到了湖岸边。
碧波轻荡,映出叶静姝和叶静萱随着水波破碎的美人面容。
叶静萱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护我的人呢?”
叶静姝只说了这一句。
下一瞬,数名白衣暗卫骤然出现,他们身姿鬼魅、气势凛厉,稳稳挡住七皇子及其府兵身前,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