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似乎是累了,扶着额头,慢慢回到坐席上。
“无非是珠珠觉得你聪慧过人,认为你才华横溢,这才传得人尽皆知你的贤名……静萱儿,你欺负的,是满皇都最欣赏你的人,也是你最亏欠的人,是唯一一个因为你讨厌她,她才讨厌你,但始终没有诋毁你,反而夸你的人。”
——那是叶静姝蠢!
——只有蠢货才会这样只有蠢货!
叶静萱指尖猛地掐入掌心,低垂着不会被人窥见的面容有一瞬扭曲狰狞,又在下一瞬恢复平静。
她占了叶静姝的身份,享尽了侯府的荣华富贵,甚至担着未来太子妃的身份随意出入宫闱,皇家各种场合都有她的一席之地,便是叶静姝不去说,以她尊贵无匹的身份,贤名自会流传出去!何须叶静姝在这里充作好人!
论虚伪谁更虚伪?
叶静姝分明应该恨她!
自古以来真假千金就该互相敌对,争夺宠爱,争夺声名,至死方休!
叶静姝凭何不恨她!
凭何还想着和她做好姐妹!凭何还一脸艳羡地说她聪慧有才华!
虚伪!蠢货!废物!
太夫人见叶静萱不作声,已经头痛得不想再管,摆摆手让叶静萱离开。
叶静萱一路沉默地走到院外。
突然听到欢笑声,冷冷抬眼。
不远处的栏杆外,一大丛粉紫白相间的木槿开得轰轰烈烈、肆意盎然,满眼都是快活自在的蓬勃气力。
叶静姝举着雪白手臂,使劲踮着脚蹦蹦跳跳的,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而站在她身前逗她的人是叶廷臣。
叶静萱定睛一看。
叶廷臣举着一只小彩狸,唇角扬得高高的,露出贝齿,笑得好生开心。
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这样笑了,上一次还是她及笄那天。
叶静萱一时有些恍惚。
竟在原地驻足愣愣地看了片刻。
一直到叶廷臣不再逗叶静姝,把小彩狸送到叶静姝怀里,还摸了摸叶静姝的脑袋,说了几句哄人的话。
叶静萱才猛地回神,扭头就走。
她走的又快又凶,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和往常那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全然不同,她身旁的大丫鬟都吓了一跳。
但很快叶静萱就调整好了姿态,稳下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走。
大丫鬟松了一口气。
已是盛夏了,阳光那么烈,刺得人眼睛痛,昌荣侯府内的花都开了,叶静萱一路穿庭过院,绿池中的粉白芙蕖,高高台阶下的浓香栀子,园角一丈长的红蜀葵,还有两仪院竹旁柳下的蕙兰,都开的那么灿烂明媚。
它们都笑着看着她。
看着她这个外来者、偷窃者、心比天高却命比泥贱者,是如何在阴晦处死死地抓住那一丝暖意苟且偷生,又是如何贪婪无耻地想偷回曾经的锦绣安稳。
叶静萱捂住猝然发紧的胸口,泪水缓缓流下来。
长兄……长兄……
她低声念着。
第15章 第十五章
“平川长公主是皇帝的长姐,她性子娴雅恬淡,不愿沾染权势,也因此与皇帝的关系极好。”
贺平姬轻轻拨弄琴弦,弦音流转如清溪漱石,她的眉目柔和下来。
“听闻她平生有两大喜好,一是描摹徐崇嗣的画,二是喜爱貌美之人。”
“什么?喜爱貌美之人?”
叶静姝微微挑眉,而后颇为自得地抬头挺胸:“那不就是喜爱我吗?”
琴音断了一下。
贺平姬平心静气抬头。
眼前的少女松挽乌发,未施粉黛,只着一袭桃色襦裙,然而她的眉眼清澈透亮,颊间染着浅淡红晕,一身鲜活坦荡的生机勃勃,叫人挪不开视线。
贺平姬轻轻勾唇:“的确。”
叶静姝煞有其事地琢磨着:“我先回宿家把徐崇嗣的画取回来,然后再好好打扮打扮……”
琢磨了片刻,又有些苦恼的样子,叹道:“只是我这样一打扮,那些讨厌的臭男人又要围着我说些难听的话……家教在哪里?君子风度又在哪里?”
贺平姬抚弄着琴弦,淡淡道:“何必理他们?以大小姐的身份,当坐在平川长公主生辰宴席的前排,寻常男子哪有资格与大小姐交谈?”
叶静姝难以解释。
贺平姬不曾随她去过宴席,不曾见过那些男人的嘴脸,她描述得再仔细,贺平姬恐怕也难以理解。
索性不聊这个了。
叶静姝伸手去裙摆下掏了掏,兴奋地抱出一个小奶猫。
“女傅!你快看,我大哥送我的小彩狸,刚刚断奶,它好乖的,从来不乱叫乱跑……女傅给它起个名字吧!”
小彩狸弱弱的“喵”了一声,叶静姝立即捧着它的小猫头,木嘛木嘛亲了好几声,亲得小彩狸一脸生无可恋。
贺平姬看着一猫一女相似的眼睛,若有所思,道:“取名之事,不妨交给你的好朋友。”
叶静姝想了想:“也行。”
又有些担心叶静姝会问错人,贺平姬略作提醒:“大小姐怎么突然提起平川长公主?”
叶静姝摸着小猫,没出声。
总不能告诉女傅,这是废太子提醒她的吧?那女傅难免就要问到她是怎么认识废太子的了……
“我就是好奇,寻常皇家筵席都有规制,断不会邀请世人眼中身份卑下的商户入内赴宴,可昨日我的好闺友詹雪晴来找我,说詹家也接到了平川长公主的请帖,不知是何意……我便觉得这次生辰宴绝不简单,因此询问女傅。”
贺平姬垂眸:“嗯,但或许大小姐的养父母更清楚内情。”
“啊?我养父母?”
詹家的生意不比宿家的差多少,詹家不知道的事,宿家就知道吗?
叶静姝想不通,但见贺平姬无意往下说,也不再深想了,反正她总要回宿家一趟的,到时候问一下爹娘就是了。
…
…
宿家的宅院远在皇都的士庶里,此地大都是品级不高的地方官、出身寒门有军功的武将、没落的三流士族、极少数富商等等集中居住。
宿家人口简单,宿老爷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胡夫人虽然父母健在,但都待在淮南寿阳的老宅里,皇都的宿宅只住着宿老爷一家三口。
叶静姝抱着小彩狸下了马车,风风火火地跑到宿宅后院。
胡夫人正在后院听戏。
这戏台子原本是给叶静姝搭建的,可惜才建好,就被昌荣侯府的探子发现叶静姝的长相与叶家人相似……
胡夫人叹了口气,最疼爱的女儿不在身边黏着,无论做什么都觉得寂寞,可那时候她也不敢强留叶静姝在身边,做侯爵家的大小姐远比做商户家的小姐要光鲜亮丽有前途得多,她是疯了才会阻止女儿认亲。
幸好叶静姝隔三差五就跑回来,母女之间时不时能说些贴心话。
“娘亲!我回来啦!”
叶静姝跑得飞快,晴荭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第不知多少次感慨大小姐体力太好,太难为她们这些丫鬟了。
也就是在宿家,在侯府叶静姝是不敢跑成这样的,不知为何有一种预感,便是最疼爱她的祖母,也见不得她这副跑得发丝凌乱、衣袖乱舞的模样。
胡夫人外表温婉柔和,内里却精明干练,算账比宿老爷还要快和精准,且经商手段灵活,处事大方,待人周到,能敏锐嗅到商机并做出改变,可以说宿家今日的富贵,离不开她的筹谋经营,淮南商界不少人非常钦佩她的魄力,自然也有一些看不惯她的人,说她是个藏而不露的笑面虎。
然而这样一位在商界叱咤风云、遇事临危不乱的女子,突然听到叶静姝的声音,还是难免失态了。
猛地站起身:“珠珠,你跑慢些,别摔着了!”赶紧迎上去。
叶静姝笑嘻嘻的,一脸毫不在意,只把小彩狸举得高高的:“看!我大哥送我的!可爱吗?”
胡夫人浅看了一眼:“可爱可爱,但是啊,远没有我家珠珠可爱!”
她笑着捏了捏叶静姝的脸蛋,又把叶静姝拉到紫檀木躺椅上。
叶静姝舒舒服服地躺着,边摸着小彩狸,边看了一眼台子上唱的戏,发现已经看过两遍的戏,顿觉乏味。
“爹呢?他在家吗?”
胡夫人正吩咐丫鬟给叶静姝上果盘和甜点,回道:“不在,他忙得很,南方的一些运粮陆路被洪水冲垮了,实在影响自家生意,你爹想联合一些商户,让朝廷出银子修路呢。”
叶静姝微微蹙眉:“洪灾都已经一个月了,路还没修好吗?”
果盘和甜点被端上来了,胡夫人亲手给叶静姝切青芒,低声说道:“打了一场败仗,朝廷哪儿还有银子啊?且等着六大财曹部门互相推诿吧!这路啊,一两年都甭想修好!算了,这些都不是我们女人能管的事,看戏吧。”
青芒切好,胡夫人拿叉子塞进叶静姝嘴里,叶静姝嚼了嚼,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