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书禾回头,霍嘉年还陪着姚志业在主桌那边,一圈人围着他敬酒,杯子一直没空过,他忙里偷闲地侧着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被人给拉了回去。
这时候,霍成林身边的助理从人后头绕过来:“颜副主管,董事长请现在您过去花园那边一趟。”
“好。”
颜书禾把手里的册子交给杜文馨,“帮我守一会儿,去去就来。”
她说完,就跟着助理进了花园,穿过两侧种满矮竹的步道,一直走到了中央水池边上。
喷泉开着,水里的射灯光映照上来,不断变幻着色彩。
霍成林背着手站在池边,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助理把颜书禾领过去便走开了。
“霍董。”她站定,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今天的宴会办得不错,姚家很满意。”
“您过奖了,是大家的功劳。”
霍成林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淡得几乎没有。
“你把嘉树藏在哪儿?”
“小霍先生?”颜书禾愣了一下,“霍总不是说他在老宅休养吗?”
“装糊涂?”霍成林往前走了一步,“那天老宅安保换班,前后几分钟的空当,人就不见了,时机掐得这么准,要么有内应,要么早就踩好了点。”
颜书禾的睫毛都没动一下:“霍董,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听不懂?”霍成林笑了一声,“颜书禾,我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你不认,那我
就去问你的好朋友。”
“您既然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那么……”颜书禾声音依然平稳,“您肯定也不喜欢把同样的手段用第二遍。”
霍成林又笑了。
“很好......颜书禾,你在天诚这两年做了什么,我没兴趣一件件翻……”他盯着她,目光里那层客气的皮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真实的冷。
“现在离开嘉年,离开西港,我会给你一笔钱,够你后半辈子不愁,以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颜书禾微微垂下眼。
“霍董,无功不受禄,我做一份事,拿一份工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还有,您说的以前是哪一年?我入职才两年。”
霍成林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不过,我怕是不能走。”
颜书禾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害怕,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刻意维持无辜的表情,只剩下出奇的平静。
“我的父母和视我如己出的叔叔都葬在西郊,逢清明忌日总得去扫墓,走远了会不方便,而且,我的好朋友也舍不得我离开。”
喷泉忽然停了,花园里静下来,风把池水皱出一点细响。
两人的目光在水池上方撞在一起,射灯的光映在两张脸上,都看不出喜怒。
霍成林沉默了几秒,嘴角慢慢地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胆子不小。”
“承蒙霍董看得起。”颜书禾也跟着笑了一下,“在天诚两年,见过的大人物不少,自然也学到了不少。”
“好,好……”霍成林冷笑,“你的命长着呢,慢慢走。”他转身走到她面前,声音很低:“跟你爸一样,不见棺材不落泪。”
颜书禾的眉心飞快地蹙了一下,垂下眼。
“如果您没别的吩咐的话,我就先过去了,那边还有工作。”说完,她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霍成林在池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了出去。
“为什么颜书禾还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连块皮都没擦破!”
“是我的疏漏,”赵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您放心,这次我亲自盯……是,我明白。”
放下手机,他转头看向身后,颜俊缩在墙角,嘴上带着血,右眼睛肿得成一条缝。
“就让你拖十分钟,”赵声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拿一根牙签别着牙,“这点事都办不好,我留着你干什么?”
“赵老板,不能怪我啊!”颜俊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谁能料到半路杀出个姚家小姐……我就只能跑了。”
“跑?”赵声笑了一声,“你妈还数着钱呢,打算直接给你开席?”
颜俊哆嗦了一下,没敢出声。
“废物!比刘哲还没用!”
赵声唾了两口,脸上的横肉动了动,把烟摁灭在窗台上,卷起袖子。
“最后一次机会,再出差错,你知道后果。”
第93章 魔方
颜书禾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宾客已经走了大半。
主桌上的花束撤下了一半,香槟塔只剩最底下一层还撑着场面,几个服务生推着车在过道里收杯子,瓷器碰撞的声音零零碎碎。
不远处,姚志业还在和几个人站在签到台旁边说话,霍嘉年陪在侧后方,偶尔笑笑,点点头,递上一两句,姚思清换下了仪式上的礼服,穿了件酒红色的及膝裙,挽着他的胳膊,脸上挂着看不出真假的笑,手里的杯子早空了,但一直端着。
颜书禾绕到备品间外面,杜文馨正蹲在地上清点回礼盒。
“都齐了?”
杜文馨抬起头看她,点头,“差不多了,就剩主桌那套茶具没装,等霍董和姚董走了才能收。”
“我去盯前台,你继续。”
颜书禾往前厅走,经过宴会厅入口时,余光扫到右侧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任景奕靠在椅背上跟别人说着话,手里的红酒没怎么动。他一边听着对面人的话,视线却越过人群望向她,垂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抬了抬,食指和中指无意识般地在桌沿点了两下。
那是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暗号。
颜书禾垂了垂眼,转头继续往签到台走。
任景奕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带着余辰和孟西往电梯方向走去,谁也没回头。
宾客散尽,收尾工作又忙了将近四十分钟。
周敏扫了一眼颜书禾递过去的清单,签了字。
“今天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
颜书禾点了下头,拎了包往外走,姚家那边最后一辆车正从酒店门口驶离,霍嘉年站在台阶上,跟姚思清的助理交代着什么,回头看见她,抬手示意她等一下。
“我这儿还有点事,老鸦送你回去。”
车停在酒店侧门外的临时车位,没熄火。
老鸦拉开车门,颜书禾在上车的那一刻给他递了个眼神,他心领神会地点了下头。
夜里车少,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掠过去,开到第二个路口,老鸦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右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嫂子,后面有辆车,从酒店出来一直跟着我们。”
颜书禾没有回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是霍总?”
“不是。”老鸦的语气很笃定,“霍总身边所有的车我都认得,后面那辆是老款凯美瑞,我没见过。”
“能甩掉吗?”
老鸦嗯了一声,车速压下来,在路口拐进一条旧街,绕了两个弯又并回主干道。
再往前两公里,车拐进了颜书禾住的小区。
老鸦在楼前的空地上停下,熄了火,一动不动地坐着。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那辆深色的车也停了,远远靠着路边,灯没关。
颜书禾稍稍伏下身子,“让他看到你是‘空车’出去的。”
七八分钟后,老鸦重新打火,没走大门,贴着楼后从侧面的通道出去,拐进旁边一条小巷,不快不慢地连着绕了三个大圈,从一条单行道绕出去,再往后看,凯美瑞已经没影了。
半小时后,车停在了开发区那栋商住两用楼的侧门。
颜书禾下车前往周围看了看,那辆车没跟过来。
“老鸦,明天我休息,如果临时有事,你去我家接我。”
“好的,嫂子。”
电梯直达顶楼,颜书禾熟练地用密码开了门。
任景奕坐在露台门口,手里捏着魔方。
落地窗外是成片的城市灯火,密密匝匝像碎金撒了一地,绵延到江边。
颜书禾甩掉鞋子,脱下外套丢在沙发上,朝他走过去。
“这么好兴致欣赏夜景?”
“你看,原来西港这么大,大得让人茫然。”
任景奕搭在椅背上的毯子抖开,罩在颜书禾肩上,把她揽到怀里。
“茶盏怎么样了?”颜书禾问。
“老鸦送走了,” 任景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休认识的老行家,最快明天下午能有结果。”
颜书禾侧了侧头,脸颊蹭在他颈窝里,“能拿到指纹就成了一半。”
“霍成林把侧门的锁换了,”任景奕把魔方换到左手,“我需要再研究一下。”
颜书禾嗯了一声,转过身正面朝他,“今天在停车场,那根管子不是意外。”
任景奕的眼睛眯了一下。
“赵声。”
“没错,刘哲进去了,他就找上了颜俊,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意外’这一套。”
颜书禾往他身上靠了靠,“姚思澄替我挨了那一下,骨裂,现在还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