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是随口一说,颜书禾的手却停在半空,转头看她。
“那两个人?”
“就老周出事的那天,我从外面回来,看到两个人从楼上下来,一个六十来岁,穿个中山装,挺讲究,另一个年轻些,戴个大表,亮晃晃的……”
刘阿姨皱着眉回忆,“走得太快,没看清长什么样。”她叹了口气,“我当时还寻思,是不是来找你周叔办事的,这片儿的街坊邻里都是好几十年的熟人了,平时都没见着什么陌生人来。”
颜书禾手指缩了缩。
“您还记得看到那两个人的时候,大概什么时间吗?”
“我想想……好像是四点多快五点,我那个时候刚好从超市回来。”
颜书禾沉默了几秒。
“刘阿姨,谢谢您告诉我。”
“哎,老周那么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刘阿姨摇了摇头,继续擦着书架。
收拾完毕,房间里显得空荡了许多。
林见微送走刘阿姨,关上门,转身看到颜书禾站在客厅中央,眼底像是结了一层霜。
“书禾?”她试探着喊了一声,“怎么了?”
颜书禾的目光慢慢地移到客厅西南角的墙上,那里挂着周利强妻子的遗照,明天追悼会结束后,周利强的遗照也会挂上去。
她走到电视柜旁边,挪开上面那盆绿萝,手指探到墙角的缝隙里,摸到一个很小的黑色物件。她按了一下顶端,指示灯微弱地闪了两下,亮起了蓝光。
林见微有些诧异:“你这是……”
“前年装的,”颜书禾的声音很轻,“我怕他一个人在家出事,他不知道。”
她打开手机端那个几乎没打开过的文件夹,把视频按日期倒序排列,找到了当天下
午的录像。
视频不是很清晰,只依稀能辨认出画面上人的轮廓。
只见周利强坐在客厅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两分钟后,他看向了门口,然后起身过去开门,明显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路。
来人穿着深色中山装,背着手走进屋里,姿态从容,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这就是刘阿姨说的那两个人?”林见微仔细盯着画面,眉头紧皱着。
“应该是,前面那个是霍成林,”颜书禾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手机边缘,“他的习惯性动作,无论在哪里,只要进了房间首先都是环顾四周,还有,他转身的时候左肩膀会无意识地前倾。”
“后面那个是谁?他助理吗?”
“不是,他的所有助理我都见过,这人不认识。”
画面里,霍成林在沙发旁站定,开口说了句什么,周利强的表情骤变,从震惊转为愤怒,他指着门口的方向,口型似乎在说:“出去!”
霍成林没有动,继续说话,周利强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突然,他捂住胸口,身体晃了两下,抓住桌角想稳住自己,却没能抓住,顺着桌子滑到了地上,他颤抖着伸手,想去够茶几上那个蓝色的瓶子,却怎么也拿不到。
霍成林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甚至还往后让了两步。
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蹲下去,拿起那个瓶子看了看,然后把它丢到了茶几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霍成林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绕过倒在地上的周利强,走了出去。
穿深灰夹克的男人伸手关门,手腕上突然闪了一下,那光点极快,转瞬即逝。
门关上了,画面里只剩空荡荡的客厅和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林见微捂住了嘴。
颜书禾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一点,定格在那一闪而过的反光,很小的一个亮点,像是摄像头出了故障的花屏,却意外地与十四年前的雨夜,她在意识模糊中看到的那一点亮光重合了。
“是霍成林……”
她死死地盯着已经静止不动的屏幕,呼吸几乎停滞,声音像是无意识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是他害死了我爸妈,害死了周叔……”
“书禾……”林见微轻轻喊了她一声,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我们去报警。”
颜书禾把手机放下,缓缓呼出一口气。
“没用的,脸看不清,还有部分遮挡,在霍家的律师团面前,这种‘证据’简直不堪一击。”她的目光落到那只蓝色瓶子上,“那个人碰过这个瓶子,或许会有用。”说完,慢慢地把瓶子用纸巾包好,拿了一个干净的塑料袋裹起来。
“爸,妈,周叔,别急,我很快就送霍成林下去见你们。”
周四上午,追悼会设在西港殡仪馆中厅。
大厅不大,花圈沿墙摆了十几只,白菊和百合的气味混在一起。来的人不多,都是些老街坊旧同事,在门口签完到就默默坐到后排,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又很快安静下来。
颜书禾站在灵堂第一排,穿了一身黑色,没有化妆,林见微站在她身边,一直握着她垂在身侧的手。
霍嘉年是从侧门进来的,他穿着黑色西装,领带也是深色的,表情庄重。他走到灵前,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转向家属席,在颜书禾面前停下来。
“节哀。”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
“霍总,您这么忙还来……”
“应该的。”霍嘉年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你瘦了,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等结束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颜书禾抬起眼看他,眼圈微微发红,很淡地笑了一下,脸色苍白,眼睛里含着湿意,整个人脆弱得似乎下一秒就会崩溃。
“不用了,您能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不用跟我客气。”
霍嘉年抬了抬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一下,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颜书禾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几秒,柔声说了句谢谢,眸底的湿意更重了。
追悼会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
霍嘉年却没有急着走,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到颜书禾面前。
“再难过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周叔会走得不安心的。”
“谢谢霍总关心。”颜书禾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我还有些收尾的事,就不送您了。”
霍嘉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他转身走出灵堂,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上了车。
颜书禾站在灵堂门口,目送着霍嘉年的车驶出殡仪馆大门。
林见微走到她旁边,“这个霍嘉年,倒是会挑时候表现……连花圈都比别人的大一号。”
颜书禾的表情冷了下来。
“不愧是霍成林最成功的作品......最长的丧假,顶格的慰问金,亲自来追悼会,想让我在最难过的时候把他当做救命稻草,感激他,依赖他……既然这样,那就让他觉得他做到了。”
“书禾,你可别想不开……”
“你什么时候见我想不开了?”
颜书禾笑得很平静,“微微,你陪着我熬了这么多天也累了,先回去吧。”
“那你呢?”
“我......再去看他一眼。”
“哦......那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见微隐隐觉得颜书禾的话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叮嘱了她几句便离开了。
晚上,盛通大楼。
颜书禾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对面通明的灯火。
任景奕走出那扇电动玻璃门,郑晓鸢立刻迎了过去,拽着他的胳膊,仰头说着什么,他偏着头,眉头皱着,看上去很不耐烦却又懒得发作的样子,抽回手,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又进了大门,郑晓鸢想跟进去却被门房保安拦住,她不依不饶地指着任景奕的背影像是在骂他,显然是被激怒了。
颜书禾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笑。
她只知道她应该走过去,三言两语把郑晓鸢打发了,然后跟任景奕要“补偿”。
这种事,她一向都做得自然又漂亮。
但是现在,她一步都不想迈出去。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头发有些乱,她随手拢了一下,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这么多天没见,没有接他的电话,没有回他的消息,看来没有她,他依然能过得不错。
这样很好。
她该放心了。
第64章 先下手
任景奕在办公室里住了三天。
沙发成了他的临时床铺,文件堆在茶几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的界面,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提示。
郑晓鸢的奔驰每天雷打不动地停在楼下,像是某个固定时间就刷新的NPC,风雨无阻,存在感强得让他烦躁。
余辰推门进来的时候,任景奕正站在窗边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