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着动了动,身上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连抬手都费力。
“你醒了?”
杜文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插着吸管递到她嘴边。
“你……”颜书禾的声音很哑,低得几乎听不见,“真的是你?”
“嗯。”杜文馨把杯子放回桌上,“量不大,睡两个小时,不伤身。”
颜书禾挣扎着坐起来,抵住靠背,手指抓着沙发扶手,喘了两口气才把视线对准她,“为什么?”
“奕哥吩咐的,”杜文馨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看着颜书禾,“你不是早就想知道我是谁了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是余辰的姐姐,他八岁那年跟着我妈改嫁以后也改了姓……”
颜书禾的指节松了松,顿住。
“爸妈离婚的时候,我爸不想要我,但是我妈只能带一个,当时阿辰还小离不开她,我就主动留下跟了我爸,可是我爸不干活,天天喝酒,喝完就拿我出气,还欠了一笔债,债主上门,他打算把我押出去抵债,阿辰想救我,可有心无力,”杜文馨的喉咙动了一下,“后来奕哥知道了这件事,当时他还在国外,就托了一休出面,总算是把我从那个家里带了出来,还供我念完了书,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年。”
“一休?”颜书禾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你们……”
“我和一休的关系,跟你和奕哥一样,”杜文馨应得干脆,“不过进天诚是我自己的选择,”她抬眼看过来,“从秘书选拔那天开始,奕哥就让我配合你,但不能让你发现,所以……骗了你这么久,对不起。”
颜书禾想笑,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她把散在地上的鞋用脚尖勾回来,低头去穿。手指抖得系不上带子。
“任景奕到底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杜文馨神色淡然,“他只说,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出门。”
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霍嘉年站在门口,视线从颜书禾身上移到杜文馨脸上,停了两秒。
“霍总。”
“你先去忙。”
杜文馨点点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颜书禾一眼,把门带上。
颜书禾撑着柜子站起来,脚跟没站稳,往前栽了半步。霍嘉年两步跨过来,她的手抵在他胸口,人已经被打横抱了起来。
“我自己走。”
“你现在走不了。”
霍嘉年没松手,抱着她穿过走廊,进了休息室,门一推开就是一股暖气。他把她放到沙发床上,回身锁了门,反锁两圈。
颜书禾侧头看墙上的钟,四点五十七,她记得,昏迷的时候刚过三点。
“我睡了一个多小时?”
“快两个小时。”霍嘉年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放在床头柜上,“任景奕给我打了电话,这二十四小时里,不管你用什么理由,都不能让你出门。”
“霍总……”颜书禾把声音放慢,“我只想知道……他要去哪儿,要干什么。”
霍嘉年没回答,走到沙发对面那把椅子前坐下,坐得端端正正。门外走廊上有脚步来回。他坐了有一分钟,才开口。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坐得这么近说话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
颜书禾看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情绪,药效还没完全过去。
霍嘉年预料到了她的反应,目光落在地毯上。
“你没有说的,那就听我说吧。”他把水杯放下,双手交叉在一起,“我十七岁那年,有一天放假回家,只有我妈一个人在家,我爸又很多天没回家,我妈就开始打我,拿东西砸我出气,我一冲动就推了她一把,她摔倒了,从楼梯上滚落了下去……”
“我吓坏了,不敢给我爸打电话,就打给舅舅。他来得很快,打了急救电话,让我把地上的收干净,第二天,所有人听到的版本都是意外失足……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替我遮掩,而且一遮就是十一年。”
霍嘉年抬起头,看向颜书禾,表情平静得像
是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他拿这件事拴着我,让我不敢走,不敢动。”
“我想,你误会了,”颜书禾终于开口,“他这么做,一半是出于利益考虑,因为你是霍家的继承人,一旦沾上污点,霍家和天诚都得跟着翻车,另一半是因为任映月……”她说得很稳,“他心里一直对你妈妈曾经羞辱折磨过任映月耿耿于怀,他恨自己的妹妹。”
休息室里安静了。
霍嘉年眼里闪过一丝惊愕,嘴唇颤抖了两下。
“去自首吧,”颜书禾说,“你妈妈躺在那儿十一年了,也折磨了你十一年,你需要解脱,而不是让它缠着你一辈子。”
霍嘉年忽然笑了一声,很短。
他往前坐了坐,手肘撑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书禾,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有没有……”他的声音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望,“哪怕是一瞬间,喜欢过我?”
颜书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垂下眼。
“霍嘉年,你不是他。”
“我知道……”霍嘉年的声音低下去,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以为只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只要时间足够长,你总会看得到我,接受我……”
他突然激动起来,抓起她的手腕把人拽到面前,死死地盯着她的双眼。
“你这双眼,对着他的时候那么美,对着我就全是虚情假意?为什么?”
“因为你姓霍,这是你的原罪。”
“他也姓霍,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就是,”颜书禾挣了一下,他握得很紧,不给她一点挣脱的机会。
“这个姓对他来说仅仅是个代号,而对你来说,是皇冠。”
她说完,他竟然松了手,有些怔忡地看着她。
“你不喜欢皇冠?”
颜书禾看了他一眼,掀开毯子下床,腿还是软的,扶着床头柜走了两步,脚下像踩在棉花上。
“放我出去……”
霍嘉年没动,挡在她的面前。
“我说,放我出去……”她想伸手推开他,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霍嘉年缓缓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挡住了门口那片光。
“你现在这样,走不出三百米,就会倒在路边。”
“那是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颜书禾绕开他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霍嘉年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放手。”
他不放,她挣了两下,被他一收胳膊按在怀里。
霍嘉年腾出另一只手,从领口抽出领带,在她两只手腕上绕了两圈,收紧,身前打了个死结。
她的后背抵着沙发床的边沿,胸口一起一伏。
“霍嘉年!你疯了,放开我!”
“我早就疯了。”霍嘉年直起身,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语气慢慢回到平常,“我不管任景奕要做什么,我只想留住你,多留一会儿,一秒钟都好。”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又把颜书禾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
楼下,车流拉成一条行进迟缓的河。
不知为何,今天的日落似乎格外缓慢,天光褪得像是按下了慢放键。
颜书禾撑着身体,望向桌上的手机,短短两三米距离,对此刻的她来说却显得无比遥远。
任景奕到底去哪里了?他到底要做什么?
她的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莫名地,越缠越紧。
那只手机始终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响起。
第103章 深海(终)
一个小时前。
城东沿海公路上的废弃加水点,颜俊缩在副驾上,拿着一瓶饮料,隔一会儿往公路那头看一眼。
“声哥,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她怎么还不来?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赵声不耐烦地瞪他一眼,“闭嘴,等着。”
话刚落音,黑色SUV从远处的坡上下来,远光灯晃了一下,驶到面前。
来人是任景奕。
颜俊僵住:“怎么是他……”
赵声盯了两秒,“下车,今天你没来过这儿。”
颜俊哆嗦着打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往公路另一头跑了。
赵声拉开那辆车的副驾门坐进去。
“大公子,您可真会给我惊喜。”
“咱们不是可以寒暄的关系吧?”任景奕把烟按灭,丢出车窗外,“不如直接点?”
“行,墓园摄像头里的东西,我要一份。”
“可以。”任景奕侧过头看他,“拿你手里的换。”
“好。”赵声把手伸进大衣,忽然目露凶光,任景奕的脚还搭在油门上,车没熄火。
刀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踩了下去。
车窜出去,赵声的后背撞上椅背,刀锋擦着任景奕的袖子划开一道口子,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