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劳斯莱斯幻影临近码头,祁盛渊假寐结束,瞠开幽深的眼,看到副驾上的高总助在时不时看表。
“咩事咁急?你赶紧时间?”(什么事这么着急?你在赶时间么?)
祁盛渊黑压压的眉棱,和他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一起逼着前面的高总助。
高总助哪里敢透露何霏霏半个字?
就前段时间,刚好他们在公司大堂偶遇何霏霏实习的小组,祁盛渊的表现就太反常了,故意找何小姐的小组长说几句话,为了引起谁的注意?
但高总助不能戳破。
他勉强咽下了口中的津唾,扶了扶自己的无框眼镜:
“冇,係隆华個单case,我谂Alex同個边倾,未必咁顺摊,不如……”
(没有没有,是隆华的那个案子,我在想Alex和那边谈未必这么顺利,不如……)
祁盛渊听着,回想起不久之前,在办公室当着公司其他高层的面,Alex被自己骂得眼泪横流的没出息样。
平日里也是个雷厉风行的干练汉子,下面的人谁都怕他,怎么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
和隆华合作的这单案子,也算是给Alex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巴闭到想做埋佢份嘢,我即刻调你过去得唔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倒是厉害得恨不得把他那份工作做了嘛,我立刻调你过去行不行?)
高总助瞳孔一震。
也不怪下面的人最近在私底下不停地讨论,祁总这火气,拉十辆消防车来都灭不了。
根结嘛,自然在何小姐那里,但祁总是多要面子的人?让他承认对何小姐稍稍上心都是不可能的事,怎么指望他主动去找何小姐?
想到这里,高总助那点被看破的紧张,全部化成了自己装出来的尴尬:
“都唔使啦,俾Alex坐埋我個位,咁我去边处搵祁生你咁好嘅事头波士吖?”
(不需要啦,让Alex来做我这份工,那我又去哪里找祁先生你这么好的BOSS啊?)
他想着,等船开之后,何霏霏的惊喜出现,祁总再大的火都能消吧?
祁盛渊的心口一直浮着一层腻,并未察觉自己这心腹深藏的那些小心思,他长腿一迈,在众人受宠若惊的讨好眼神里懒得表演温和待下,平静着,随手抖一支香烟出来,懒洋洋上了自己这条整个南洋最顶配的游艇,点燃,面无表情地看着游艇上的服务团队开始做事。
游艇有大小不一的四层,最大的甲板位于三层,一支烟抽完,祁盛渊吩咐开船。
今日的天气不大好,天空阴霾霾,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挡住,海风猎猎,他口吐的薄烟于刹那间被吹散,他眯起眼睛,看游艇驶离码头,入目的船只越来越少,一望无际的汪洋纯粹一片。
他微信的头像,就是15岁那年买下人生第一艘游艇,在港城出海时拍下来的。
拍下之后,放大看,才看到黄金分割点上的军舰鸟。
也像是蓬勃发展的他,飞行速度快,是同类中捕猎的顶尖高手。
这张照片做了他多年的私人微信头像。
有人会点开,仔细放大,看照片每一处细节,搜寻那只低空飞行的鸟儿到底是什么吗?
不会有的。
他把香烟揿灭,从裤袋中掏出了手机。
祁盛渊从小经历复杂,自认从不是什么热爱生活的人,更没有足够的耐心去记录身边的细枝末节,他手机里的本地相册,除了几张必要的旧照和临时扫描上来的文件之外,几乎不放什么旁的照片。
也因此,点开的时候,何霏霏那几张穿红裙的照片,一下就被他的目光捕捉到。
他没有点进详情。
有什么好看的?
他用长指划了划,选定全部,删除。
之前是他工作繁忙、以至于忘记这件事,既然已经说好了要“两清”,何霏霏留在他相册里的照片,也自然是在被清除之列。
没什么好看的。
侍者在这时候端来餐盘,上面是刚刚醒好的罗曼尼康帝。
祁盛渊执了红酒的高脚杯,随口问:“今天是周几?”
侍者从巴蜀来,已经极力纠正,但普通话里还是带着点椒盐口音:
“今天是星期六,祁总。”
侍者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面前大老板的表情。
大老板们赚不完的钱,奢侈享受起来,连周几都搞不清了么?
但祁盛渊自己的周末也很少用来放松,大部分时候都在工作。
今天周六,某个人大约又在图书馆或者狮大的自习室里,待上一整天了吧。
杯中红酒一口饮尽,他又掏出了手机,找到相册的“最近删除”。
恢复了几张照片。
***
即将开船启航的当口,高总助带何霏霏上了游艇。
这么做当然是不合规的,游艇的管家出于对整船和对老板的双重负责,郑重告知高总助,务必要经过祁总的许可,才可以将无关之人带上船。
但高总助早有准备,加上他地位超然,稍微说了点,又保证了如若祁总要怪罪、只会怪罪他一人,管家这才犹犹豫豫放人。
实则,在与高总助交谈的时候,管家早已经用自己那阅人无数的眼,打量过高总助坚持带上船的女人了。
不得不说,漂亮是真漂亮,过目不忘的那种漂亮,管家先前曾服务于北美和欧洲好几个上流社会的雇主,无论是蓝血贵族、还是新兴的国际巨星,比起来,这位何小姐的长相绝对能排得上前列,甚至因为更符合东亚人的审美,管家私心里把何小姐排在第一。
端看她略站在高总助身后,举止大方得体,但眉眼之间,还是掩藏不住青稚。
她的穿着实在是朴素,是再普通不过的白T和牛仔长裤,无疑,这位何小姐是个涉世未深的学生。
管家阅历多,深知在高总助这个位置的人,绝不可能去做给自家老板床上送女人的廉价事,拉皮条的勾当,那是下等人才干得出来的——
更何况,在来之前管家就做过很深的功课,来了后又听集团公司的人提起,有一件事十分笃定,祁总是个不近女色的人。
所以,这位何小姐的身份,一定不一般。
反正高总助再三保证,出了事他一个人扛,管家正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万一呢?
何霏霏跟在高总助的身后,步入了游艇内部。
内陆长大的人,即使有机会坐船,都是人工湖上那种小小的游船,大多用脚蹬或者用手划,能是马达驱动已经不错,如此震撼的游艇,别说亲眼看见,就算是在网络上电视上瞄到,都会怀疑用AI或者别的动画技术合成的。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游艇就是能在海上移动的豪宅,而这里跟祁盛渊在Bukit Timah的那栋豪宅,完全是两个风格。
如果说那栋豪宅是祁盛渊个人独到审美和品味的肆意炫技,那这艘游艇,则是彻头彻尾、毫不掩饰的粗犷炫富。
从外面看,整个游艇是极为简洁明朗的,拥有着现代的线条;但内部的装潢刚好相反,抛弃了一切虚头巴脑的所谓美学设计,赤裸裸、明晃晃,把“浮夸奢靡”刻在了每一个能展示出来的地方,像一只被纸醉金迷包裹的、张牙舞爪的兽,直冲冲就朝何霏霏扑过来。
但讽刺又虚伪的是。
她之所以上船,是为了解堂弟何巍巍的燃眉之急,为了50万。
“区区”50万啊。
50万,能买这艘游艇什么呢?
更绝望的,别说是买什么了,光是维护这艘游艇日常运作的费用,一天都要六位数的巨资。
何霏霏本就稚嫩,也是个不善于掩藏自己的,脸上那点细微的变化被高总助捕捉,对方关心询问过来,她连忙摇头,拉紧了书包的双肩带:
“让您见笑了,第一次上游艇,看什么都新鲜,我就是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她选择用自嘲的方式掩盖从心底升起的悲凉。
就好像上次在羊城的时候,两次路过那片其貌不扬的大院区,看到祁盛渊从小长大的地方,想起了他那深不可测的背景。
转头,碰上了一个人,是何霏霏认识的。
“齐助理!”她扯唇,让笑意爬上眼角,“好巧。”
碰上的那一个,整个人都震了震。
但他毕竟是名校毕业,脑子转了转,即使面对何霏霏,这个漂亮窈窕又不失天真的少女并没有真正询问过他,他还是状似随意回答了。
他说自己最近刚好对游艇的经营管理感兴趣,所以才跟高总助申请,祁总难得惜才也愿意给机会,同意调他过来这里,所以他就不再负责原来那些与IT相关的工作了。
何小姐也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大方表示了羡慕。
齐助理早就死了那份心。
他回到自己真正的工作岗位,再三检查自己的个人卫生和仪容,推了餐车,乘电梯抵达游艇的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