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汪家栋的人居然更胜一筹,一眨眼的工夫,何霏霏就被他们带走了。
高总助忐忑着将这个消息告诉祁盛渊。
他万万不敢阻拦自己的老板,祁盛渊曾经在港城是什么样,他想要只身前去救出何霏霏,完全有这个本事。
送走老板之后,想到汪家栋那一贯不当人的德行,高总助无法不担心何霏霏的安危。
他未雨绸缪,提前让私人飞机上的人,准备好了应对的一切,在见到黑红双拼的法拉利拉法回来的时候,他的心刚刚放下一半,又揪了起来——
何霏霏缩在祁盛渊怀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状态实在是不太好。
这次的私人飞机航线是临时申请的,虽然很难,但羊城当局听说是祁盛渊的飞机要飞,没有请示过汪家,也亮起了绿灯。
但这次事情不一样,也许没那么容易走。
祁盛渊一直在打电话。
男人过分英俊,却也是人生中少有这样焦灼的时刻,香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立挺的刘海垂下些许,眉心紧锁,深黑色的瞳孔敛着,流利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凌乱的领口露出小山尖一样的喉结,霁蓝色衬衣的两条袖口都胡乱挽起,遮一半青筋鼓鼓的结实小臂。
高总助不敢打扰。
他知道,祁盛渊这会儿正在给汪家人打电话,很多个汪家人。
其中包括了汪家上一代掌权人、他的外公;
还有他的舅舅、汪家栋兄妹三人的父亲、如今汪家明面上的掌权人汪准;
另外便是他的母亲汪凛。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高总助只知道,祁盛渊的话很不好听,态度也很坚决。
终于收了线,焦躁的男人把最后一口烟揿灭。
机长接到通知,允许起飞。
空姐则看准了时机,小心上前请示道:
“何小姐她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是否需要就近送医?或者,飞机上备有常用药,我可以帮她服下;还是说,等回到狮城,再送何小姐去医院?”
空姐入行二十多年,靠着天赋和努力,在全球的顶级航空公司做到了首席乘务长,除了做全舱总指挥外,是专门负责转机任务或国家领导人、顶级VIP航班保障的,她肩膀上顶着四道杠,是空乘这个职业的最高荣誉。
几年前,她被以数倍高薪挖过来,只需要服务这架飞行次数不多的私人飞机。
按说这是个无数人艳羡的美差,但面对这位年纪轻轻却手握顶级财富的老板,直到现在,她都万不敢松懈一点。
祁盛渊垂眼,看空姐怀中所捧着的。
那是何霏霏穿在外面的衣物,白T被撕烂了下摆,牛仔长裤皱巴巴。
“我去,去看看她。”他丢下这句话就走。
空姐根本摸不清老板的脾气,被这么说,去做起飞前的准备,顺便找垃圾袋处理手上这身令人不忍卒看的衣物。
她突然回头看一眼。
祁盛渊深邃的眉目陷入阴影,冷厉又残酷,但高大英挺的身躯却又像烧起来一样,如果那看不见的火焰是有形状的,那他炽热蓬勃的,一定是锋利又尖锐的刀,削铁如泥。
为了满足长短途不同的飞行需求,这架私人飞机的客舱被分成了两半,后半舱室是一间卧室。
这里,不说装潢配饰之类的自然都是顶级,光是那张床,就跟睡在豪宅里没有区别,就算再颠簸,也只是轻微震颤,不影响休息。
何霏霏被安置在上面。
空姐小心脱下她那不堪的外衣、给她换成了舒适的睡衣,拢好薄薄的衾被,她中长的黑色头发铺在洁白的枕头上面,整个人都蜷起。
飞机起飞、离开跑到的一瞬间,她不知是被影响还是自发,抖了抖。
这使得她看起来更加憔悴和易碎——
可是,面对这样惹人爱怜的场面,祁盛渊却不合时宜地想。
何霏霏呀,是不是只有在这种极端的时候,她才会收起她浑身那惹他厌烦的刺,毫无保留地向他展示自己的脆弱?
就那么不愿意?
祁盛渊踱步靠近。
心高气傲的男人,是极少会做“下蹲”这个动作的,因为这横看竖看都无异于逼弯他的脊梁、让他不得不屈就,承认自己也有对别人让步的可能,哪怕一点点。
祁盛渊不想这样。
但长身立于床头,俯视何霏霏那张憔悴的小脸。
仅仅一周,她就瘦了。
不需要上秤,光是方才抱在手里的感觉,就比她走那天、在Bintan岛上的时候轻了很多。
祁盛渊膝盖一点点弯曲,看视线里,何霏霏的脸一点点放大、靠近。
原来,他真的已经蹲了下来。
何霏霏把衾被裹得很紧。
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知道什么呢?
她有自己的世界。
沉睡的少女额头发丝凌乱,她的脸出自天然却又精雕细琢,浓眉娟秀细长。
眉心也是半扇心灵的窗扉,诉说跋涉的疲惫,像在引着他伸出手,他的指腹有薄薄的茧,触到的一瞬间,她绯红的唇瓣轻启。
她呢喃了什么,他听不清。
于是祁盛渊凑近耳朵。
“妈妈。”
她的声音极微极细,飘飘鸿羽,几乎只剩一口气,
“妈妈。”
她喃喃。
“妈妈。”
“我想回家。”
用锦城的方言。
祁盛渊很少听到何霏霏说方言,她的普通话极好,初见那会儿,根本无从判断她到底来自哪里。她仅有几次说方言都是跟家人通话,锦城的方言与粤语相反,粤语是九声六调,锦城的方言却把声调压得极平,像拔地而起的高原上那些被刻意驯服的矮山,黏糊糊,汗津津,不知不觉间却已经有了生动的表达。
每个人的口音都是来时路,背井离乡的岁月,让乡音和他音,也许最终成了四不像。
祁盛渊蓦地怔住。
他感觉胸口像有什么在堵,呼吸困难,细细感受下,边缘泛起了一丝恼人的酸意。
家。
家是什么呢?
是岁月翩然掩映——
因为血脉相连的相依为命,还是勾心斗角、因为利益不得不联结?
由于他早早远离北城,在很多人眼里,羊城是他的家,他在羊城度过了幼年和少年的时光。
但他的家和她的家始终不一样,何霏霏却总要以己度人。
所以,触在她眉心的指腹不再停留,而是慢慢往下滑,擦过她执拗的鼻梁,按住她的眼皮。
正在做梦的人,就算眼皮紧紧阖上,眼球也会频繁翻动。
祁盛渊感受着指腹下的触感。
“妈妈。”
何霏霏又在低喃。
“妈妈。”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汪凛,在这个世上他要叫“妈妈”的那个人,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在电话里严厉地申斥他:
“祁总翅膀长硬了,现在是炙手可热的新贵呢,我懂,习惯了呼风唤雨、只手遮天嘛,多威风?但你再不愿意听,我也是你妈,有些话再难听我也是要说的,羊城是你撒野的地盘么?为了一个女人,你和阿栋,你们兄弟两个都恨不得要了对方的命,红颜祸水的典故,我难道从小没有教过你?”
祁盛渊手指多下了一分力。
不知道算不算出于对回忆中汪凛话的反击?
但这是现实,他听到何霏霏清浅的哼吟。
何霏霏什么也不知道,她在自己的世界里。
梦境辗转又迷蒙,让她分不清所见所感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她想到了很多事。
这一周以来,在羊城这个陌生的城市,她看到听到从前未经历过的那些生与死,多样的面孔;
还有为此耽误的课业和实习的进度;
想到堂弟何巍巍,这孩子分明是有要紧的事情瞒着他们,但她却根本想不到办法怎么帮他——
与家人与朋友的联结让她的日子里多担了一分心力,却也感到踏实,只是穷凶极恶如汪家栋,无论她怎么用尽全力,还是要对她施恶。
身体里还有点变化。
就像她已有十几年的痛经,每每在睡梦里发作,大脑总是自觉自发,要想通过逃避来缓解慢慢升起的痛楚,以为痛楚可以就此过去,但逃来逃去,梦里的事和身体的苦交织在一起,只会让痛苦加倍,现在的她,再怎么逃避,浑身上下都在不寻常地发热。
她蓦地睁开了双眼。
她裹在柔软的被子里,而这无疑加剧了她的燥热,她看到祁盛渊蹲在床前,那张已经一周多没见的脸靠得极近。
出于本能,她张了张嘴:
“水,我要喝水。”
祁盛渊漆黑的瞳孔掠过阴影。
他以为,遭受过汪家栋那样暴力对待的人,会脆弱会乞怜,会瑟瑟发抖。
他救了她,起码要得到她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