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大豁牙软磨硬泡了一个多星期,自信觉得差不多把许酆这单拿下来了。
“谢谢你的橘子,”许酆却只是微微点头,抬步,往楼梯上走,“我再看看。”
许母的病房在顶楼,许酆走到的时候,两个椪柑已经被他的手掌捂热了。
他当然不知道这不是橘子而是椪柑,平时很少接触水果。
过转角,空荡荡的走廊,有个女孩在徘徊张望。
人很难不被美丽的人和事吸引目光,这间医院只是普通的二甲,住院部更是有些年头了,到处闷着阴沉沉、急匆匆的死气。
女孩只穿普通的白T牛仔裤,套一件最普通的薄外套,侧着身,露了小半张侧脸,但已经足够把这周遭萧索的环境,衬出了几近于破败。
听到他的脚步,女孩回头。
在踏进医院的时候,看着这里的环境,何霏霏心口发堵,堵出了一丝厌烦。
这个情绪其实很可耻。
她出身普通工薪家庭,从小到大看病,也就是这种医院里,不过跟着祁盛渊见识过几次上流社会的生活,就已经开始潜意识里厌烦这种环境。
你看,就算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她,也不能完全克服人类本性里那些嫌贫爱富和好高骛远。
她把注意力放在许酆身上。
昨晚,在Jasmine那里,她见过许酆的照片。
他真人比照片上还要清瘦,他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皮肤是晒出来的黑,肩胛骨两块关节盂凸起,像两把磨钝了的刀。
同样洗得发白的短裤包裹修长的大腿,膝盖以下的小腿轮廓清晰,就算穿着开了胶的帆布鞋,仿佛下一秒就能原地起跳,摸到2米5的高点。
Jasmine酷爱摄影,最擅长捕捉细微的表情。
在她的照片里,许酆大多数时候很淡,那种淡,并非高高在上的淡漠和无情,而是相反,正因为不敢辜负世间哪怕最细微的美好,才伪装自己,刻意保持着与周遭所有人和事的距离。
然而滚滚红尘,谁又能真正做到超凡出世呢?
但让何霏霏想不明白的是,她竟然在许酆的眼里,找到了祁盛渊的影子。
明明是完全不同、又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祁盛渊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到大过于优秀而耀眼,除了性别和年龄,还有什么能跟许酆类似?
“我来了。”
何霏霏轻声对许酆说。
Jasmine已经跟许酆讲过她的事,现在是医院的走廊,公共场合,尽管第一次见面,她收起自己的局促和所有旁的心思,不可以暴露她跟许酆几乎是陌生人。
这会让人生疑,继而顺藤摸瓜,查到Jasmine的身上。
许酆长着凌厉的眉眼,眼下却有着毫不相称的乌青,高挺的鼻梁下两瓣偏厚的嘴唇,隐隐翻起了白皮。
何霏霏知道他要独自照顾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母亲,每晚趁母亲睡着,还要出去抓紧时间打夜工挣钱,尽管他身体疲惫,漆黑的瞳仁却炯炯有神。
“辛苦你。”许酆朝她略微点头,握了握手中的椪柑,递上来,“请你吃。”
许母的病房里有四张病床,另外两张都空着,何霏霏走进去的时候,最里面那张床上的阿婆翻了个身,盯着她看了几秒,又把视线落在她身后的许酆身上。
许母的病床最靠近房门。
许母四十五岁上下,此时半褪着衾被,露出瘦得只有皮包骨头的肩膀和手臂,两边鼻孔都插了管,一动不动,几乎感觉不到她还在呼吸。
其实何霏霏从没有真正靠近过绝症病人,就连从小到大去医院的次数都寥寥,更不用说来这全是绝症的住院部。
她挪到病床跟前,拉起那床薄薄的衾被,小心给许母盖上,拢好被角。
许酆从病床下面抽出折叠椅,撑好,让何霏霏坐下。
何霏霏说声“谢谢”,又看了眼最里面那张病床,那阿婆找到了个合适的睡姿,已经重新睡下了,她这才拉开外套口袋的拉链,掏出一样东西,交给许酆。
那是一条硅胶材质的宠物项圈,黑色,许酆瘦削干净的手接过,什么也没说,径直将项圈环在自己左手手腕,两圈,扣好。
早上出门前,Jasmine托她把这个交给许酆。
黑色的宠物项圈,是两个人的信物。
他们相识,是在差不多两年以前,Jasmine刚刚开始做自媒体博主,举着相机在羊城的大街小巷采风,路遇一猫一狗。
猫趴在狗的身上,狗驮着猫走路,猫两条前腿都断了,狗瞎了眼睛。
所以,猫做狗的双眼,狗做猫的双腿,一猫一狗自成一体,在城中村里走街串巷,乐得自在。
Jasmine的眼睛和相机都被深深吸引,跟着它们,走近了城中村,穿过一条条狭窄的街巷,阳光在这里被隐藏了棱角,头顶的房屋密集到对门两个窗户的人能够相互握手,她被黑暗和潮湿包围,她以为已经走到死路,一转弯,撞进另一条深巷,却有两边的各色铺面闪烁霓虹。
一猫一狗忽然蹿不见,她急急找寻它们的身影,视野里一双修长有力的腿,她抬头,看到穿工装背心的少年。
他背后的墙面斑驳一半的漆,露出砖缝凌乱生长的苔藓,墙上贴满各式各样的小广告,少年有一米八出头的个子,稍微伸臂,就能摸到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
“请问……”Jasmine被他浑身的煞气镇住,她犹豫着,最终选择说普通话,“你有没有看到一只瞎眼的狗和一只瘸腿的猫?”
少年摇头,他手里握一把长柄扳手,银亮的光反射在他漆黑的瞳孔里,他手指沾满了黑色的油污,Jasmine小时候见过一次给爷爷修车的师傅,那双手,也是这样。
他头发很短,一根根直立,是旺盛生命力的体现。
Jasmine强忍住对他按下快门的冲动,盯着他线条凌厉还泛着青的下巴:
“我……我第一次来这里,找不到路出去,你可以带我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猫一狗,其实是跟着他的。
说宠物就过分奢侈了,不过给一口饭,让它们像他一样不至于饿死——
许酆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离开老家、远赴羊城打工,初中时许父在工地事故中丧生,紧接着许母查出肾病,很快用光了许父那笔赔偿款,许酆于是被迫辍学,成为了家里的顶梁柱。
何霏霏想完这些,把目光从许酆腕子上那黑色项圈收回。
许母病床的床头放了显示器,是监控,黑白的屏幕上,几个偏小的数字显示着许母微弱的体征,病房内过分安静,只有缓慢的“滴”声,和时间一样流淌。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跟我一个同学是老乡。”
何霏霏找话题说。
她并没有提及“大学室友”的字眼,怕会让初中辍学的许酆听了难受,她说了个地名,是简昕的老家:
“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你和我同学都生得特别好,要是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谢谢。”许酆微微点头。
他听得出来。
因为汪家欣跟他讲过,他也能猜得到,何霏霏所指的应当是她在北城大学的同学。
谢谢她照顾他的情绪。
他幼年跟随父母出来,再没有踏足过家乡,他无意去窥探他人的人生,只是,如果那里真是何霏霏口中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为什么他们都回不去了呢?
他从床下抽出脸盆,拉了床尾上晾干的毛巾,对何霏霏轻声:
“我妈妈快醒了,可以……帮她带一份艇仔粥回来么?”
到了该给许母擦身的时候,每次擦完,还要伴随着换纸尿裤、清理排泄等工作,许酆要把何霏霏支开。
但他并未察觉,何霏霏出门的时候,顺手把床尾塑料袋里装的资料拿走了。
那是许母的身份证、病历卡等等,何霏霏先去了找了主治医生,给许母开了更好的止痛药和营养液,再绕远了路下到大厅去,用自己的钱交了费。
生命的最后几天,让许母过得更舒服些吧。
她提着艇仔粥回来时,许母真的已经醒了,病床被摇起来,许母陷在宽大的枕头和衾被里,仅余的头发被小心收进毛线帽,两颊深陷,朝何霏霏投过来的目光,却温和得过分。
不知道为什么,何霏霏突然想到自己的父母。
如若哪天他们也这样,脆弱又无助地躺在病床上,她该怎么办?
每个人都有生老病死,那是她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但知道并不代表理解,理解并不代表接受。
阴阳两隔的后果,是有多么痛苦?
何霏霏几乎瞬间湿了眼眶。
许酆又拜托何霏霏跑一趟。
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她,许母今天难得特别清醒,絮絮叨叨地念,想要看一本相册。
在温饱线挣扎的人,没有那么多钱和时间用照片事无巨细记录,那本相册里的照片都是许父还在的时候拍的,之后许母为了防止睹物伤情,把相册藏了起来,快要十年过去,一次没有拿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