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从容和淡定去了哪里,傲慢和冷漠又去了哪里?
何霏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葱白的手指按住那张决定胜负的方块K,推送到了离祁盛渊更近的地方,仿佛是在提醒他,他并没有看错:
“祁总,这次真是侥幸,能够赢过您。希望您能履行承诺,不要做言而无信的人。”
她不了解他、更不懂他的做派,她只是单纯地想着,以祁盛渊这样高的身份地位,总不至于做出出尔反尔的事情来。
这样实在是不入流,太下作。
何况,她于他好比是蚍蜉撼树,就这么明目张胆食言,也太损害他的形象。
不可能,祁盛渊不可能不放过她。
“这会儿才几点,何小姐的美梦就开始做上了?”
祁盛渊开口却这样说道。
男人就站在了她的身前,他高大峻拔的身躯像一座山一样,随时都可以压下来,让一切无所遁形。
而此时的荷官早已经不知所踪,想来应该是退下了,整个游艇的顶层,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何霏霏看着笼罩在祁盛渊眼角眉梢的阴翳,忽然心底一沉。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你,你,你不会是,”刚才她那顺理成章的气焰几乎瞬间被熄灭,
何霏霏连舌头都在打结,
是潜意识里根本不愿相信这件事,
怎么会呢,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面对这最坏最绝望的结果,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
“祁盛渊,你要出尔反尔?”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几乎等于是条件反射,她猛地往后退了一下。
因为人还坐在赌桌前面,这么一退,椅子也被带动,摩擦着地面,发出“吱”的一声,难听极了,也刺耳极了。
而祁盛渊的反应比她想象中还要快,几乎是同时出手,微微倾身就这么一拉,拉住了她的手腕。
“是,我就要出尔反尔。”
男人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何霏霏的愤怒无以复加。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如此卑劣、如此不堪的人,嘴上说着卑鄙下流的话,而一张俊美无铸的脸,却施施然、理所应当地摆出了无辜的姿态。
好像她才是那个恶人,是她逼得清风朗月的他到了这个地步,他才不得不出尔反尔的。
祁盛渊的掌心好烫。
明明下午已经被他那样亵顽过了,但何霏霏此刻的羞耻和愤怒却远远超过了下午的时候,几种情绪像裹挟着泥沙的山洪一样,几乎要将她冲垮。
是因为这场赌局给了她希望?
而最痛苦的事并不是没有,而是得到之后再失去,生生被夺走。
“你怎么可以这样,”何霏霏银牙咬碎,
几乎全身都在颤抖着,
“祁盛渊,你怎么可以这样?!!”
约需是愤怒到了极点的绝地反击,也许是老天爷也不肯让祁盛渊这个无耻之徒如愿,何霏霏用力一抽,竟然真的把手腕抽了出来。
祁盛渊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皱起了眉棱。
就在这个瞬间,何霏霏猛地站了起来。
跑,她要跑。
逃跑,必须要逃跑,跑得越远越好,原始的冲动让她浑身有着用不完的力气,是破釜沉舟的架势,她好像是一只被关得太久、终于出笼的青雀,扑棱棱扇动着翅膀以生平最快的速度逃离,甚至她脚上还穿着拖鞋,竟然已经奔出了好远好远。
“跑,你想跑到哪里去,嗯?”祁盛渊却并没有动。
他的眼神追随着她,能够随时锁定她人在哪里。
出尔反尔的无耻嘴脸已经消失,那张俊朗的面孔,已经重新恢复了淡漠和从容。
此刻,早已经入了夜。
这是在游艇上,人的视野被一望无尽的黑填满了,不管近处还是远处,白日里就时常分不清界限的海与天,此刻已经彻底地黑在了一切,都是浓郁而沉寂的黑色。
行驶到这茫茫无边的深海里,除了脚下的游艇,就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就好像站在太阳上往银河系里望,所有的行星和卫星,都在反射太阳这颗恒星的光亮。
逃,她能逃到哪里去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好像读出了她心中所想,祁盛渊悠悠然开口,
“何小姐是城大的高材生,这个道理总不会不懂吧?”
尽管这个比喻并不那么恰当,但这艘游艇,恰恰就是祁盛渊的“王土”,这艘游艇上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是他的“王臣”。
真是稀奇,现代社会里,还能有这样的囚笼。
何霏霏的双拳紧紧握起。
她足底陡然升起的刺骨寒意,仿佛将她拖入了无底的深潭,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要跟我玩捉迷藏的游戏,是么?何霏霏你别忘了,”
说话的时候,祁盛渊甚至又掏出了一支烟,慢条斯理地点燃,
“你可以跟我在这里玩捉迷藏的游戏,我可以,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但你的弟弟呢?他身上还背着高利贷,每一天都是利滚利,你耗得起,他的命可耗不起。”
“祁盛渊你不要欺人太甚!”
何霏霏尖叫怒吼,
她的胸脯上下起伏,疲惫,绝望,深深的绝望几乎将她撕裂开,
“赌局是公平公正的,我赢了!我赢了你那么多!你堂堂钜恒集团的董事长,怎么能输不起呢?!”
“你还不明白吗?嗯?我才是这里的主宰,规则由我一个人来定,谁也无法撼动。我说之前的话不作数,失效了,它就是失效。何霏霏,别再做这些无谓的挣扎,你现在过来,既然你在赌桌上赢了我,那我也答应你,等会儿就对你轻一点。”
入夜后的海风变得尖锐,吹乱了何霏霏的头发。
她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为什么,这有什么为什么呢?我想要你呀。”海风同样吹拂在祁盛渊的身上,他确实八风不动,
“非要这么说,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问你,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
何霏霏移开目光。
再四面八方夜色浓酽的阒黑里,时间与空间都无比漫长,好似永远都看不见尽头,好似无底渊薮。
“没有为什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从你出尔反尔的那一刻开始,你在我心里,就跟烂泥没什么两样了。”
“那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如果没有这场赌局,何霏霏,你其实还是愿意的?”
“我不愿意!”
“但不管你愿不愿意,上了我的船,你就必须得听我的。”
何霏霏愤然瞪了过去,目眦欲裂:
“如果我拒绝呢?如果我说我死也不愿意呢?”
天知道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决绝的话,她本是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就算面对困难,想到的第一件事也是如何解决而非一味抱怨。
是祁盛渊欺人太甚,是他把她逼到了绝境。
他是罪魁,是祸首。
而此刻的男人笑意清浅,那点讥讽的笑被横行的海风,吹到了何霏霏的耳朵里。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明明跟她没有丝毫的关系,却要强行挤进她的世界。
她甩掉了脚上碍事的拖鞋,光着脚,往船头走去,停下。
那里没有围栏,桅杆上的旌旗在夜风中迎风招展,整艘游艇上视野最好的地方就是这里,又足够高。
高到她得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就像他俯视她那样。
“何霏霏,你不会真的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了吧?”祁盛渊眯着眼,烟头上残余的烟雾,缭绕着他发白的长指。
就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就这么短短几分钟,他的下颌已经绷成了一条紧紧的线,目光锁定,一刻也没有离开。
他看见何霏霏转过身,灯光从甲板的方向射过来,迎着她娇美的面孔打着,却反而给她镀上了一层深刻而寂静的光华,
她抬起素手,捋过呗海风彻底吹乱的鬓发,
红唇微张,
“我以为,我以为什么呢?”
“就算我真的跳下去,就算我今天死在了这里——”
“何霏霏,跟了我,比让你死更加难受吗?”
“祁总,你想要试试看吗?”
祁盛渊没有回答。
甚至他还暂时没有察觉,此刻,他的心跳已经骤然停止。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何霏霏,灯光下,她的神色温柔,她目光里的清冷和倔强好像全部消失了,温柔可人的她,仿若一名纤尘不染、误落凡间的神女。
可是,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跟了他,比让她死还要难受。
他就这么不堪吗?
他看她被夜色熏染出几分妖娆的脸,看她绯红的唇瓣一张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