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霏霏一直闷着头,电话刚好响了,她看了眼来电人,跟爸爸示意:“简昕的电话,我出去接一下。”
正好躲出去。
简昕那天黄体破裂的手术很成功,在医院住了两天,昨天下午医生检查了没有大碍便让她今天出院,她的男朋友还在国外出差没回来,原本是何霏霏下午去接她的,谁知道临时被父母“突袭”,就只有祁盛渊安排人过去接。
电话里,简昕难免再次对祁盛渊进行不遗余力的褒奖,又顺势关心她,这次她父母突袭北城,不是瞌睡遇到枕头、刚好就见家长了么?
“还是暂时先压一压吧,我还没想好。”何霏霏自己都不知道她叹了多长的一口气。
这餐厅是临街的,她这会儿人已经走过大厅出了大门,就站在街上,周五的晚上,行人格外多一些,她的目光游离,好像什么都没看清,听简昕在电话里继续追问她的想法,自己都不知道回复了什么,电话收线。
暂时还不想回包厢去。
何霏霏今天随身揣了烟和打火机,瞄了眼周边,刚好餐厅旁边就是个胡同,胡同口的路灯很暗,她走过去,面向没有人的胡同口,抖了支烟抽起来。
是该思考些什么的,但大脑里一片空白。
大抵因为紧绷的心弦太久,大脑躲懒,忍不住放空,要靠尼古丁和烟雾来弥补和填满,缓解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明明见到家人,却倍感虚索寂寥的时候。
这几年,每一次想起祁盛渊,她都会拿烟出来,如果想得深了、受不了了,还要一支接一支。
今晚也没忍住,一支很快抽完,她又抖了一支出来,点燃,深深再吸一口。
她掏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某人的新信息过来,屏幕还没按亮,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拍,伴随着的,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何霏霏,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听出来是妈妈,左手指尖还夹着烟,吓得手机都差点掉落。
何母的目光如刀锋,迅速扫视,看得真切。
刚才自己回到包厢不见了女儿的人影,得知女儿是出来接简昕的电话,想着时间到这个点儿也晚了,该早点回去休息,就出来催女儿快一点。
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背影就算是在万人堆里她都能一眼认出来,出门打望,旁边胡同口站着的那位就是,何母越走越近,却看到有缕缕白烟,从女儿的头顶升起。
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了何母的脑海,过电似的震颤。
等她走近、拍女儿的肩膀,看到转过来的女儿,那指尖上夹着的、嘴唇吐出来的,自己那股不祥的预感,彻底如重锤落地,击碎满地碎片。
“何霏霏!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何母几乎尖叫出来。
何母几近崩溃。
她的女儿,她最为自豪的女儿,从出生开始就是听话懂事,又漂亮又乖巧,醒目又优秀,哪儿哪儿都很好,谁不羡慕她的教育成功,有一个完全挑不出任何缺点的小棉袄?多少人来请教她的育女心得,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夸奖。
“你知道不知道,抽烟的都是坏女人!!”
何母只见到女儿眼中的慌乱转瞬即逝,对上来的目光闪过无奈,立刻变成了些微的不耐烦,
何母更气了:
“何霏霏,你是不是不听话?!”
被厉声指责的少女,从小就家教严格,父母每次批评她的语气都很严厉,她早就该习惯的,这样的习惯支撑她面无表情地走到垃圾桶前,把手上的烟蒂扔掉,还没回身,已经听到何母仍旧追着她批评:
“你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抽烟对身体有害,你外公怎么走的,是肺癌啊,你都忘了么?”
没忘,何霏霏怎么能忘。
但那个时候,酒精已经没用,除了香烟,她再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去麻痹自己了。
何母见女儿仍是背着身,想到她大约也很清楚抽烟是不对的,无法面对自己这个母亲,便也长叹了一声,口气软下来,苦口婆心跟女儿讲:
“霏霏,听妈妈的话,你现在这样天天烟不离手,还有哪个好男人,会愿意跟你谈恋爱?”
说完,她看女儿像是终于被戳到了痛处,立刻转过来:
“妈!——”
这一声喊得何母心口震颤。
“爸爸,爸爸他也抽烟,从年轻的时候到现在,一直在抽,你怎么没有去管他呢?”
何母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道:
“男人、男人和女人不一样……”
听到这句,何霏霏累了。
她懒得去跟母亲计较什么公平、什么“好男人不会要”之类根本没有道理的话,她只是两步上前,小鸟一样扑到了母亲的怀里,蹭了蹭,张臂抱住: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我真的只是工作压力太大才想抽几口的,没有经常抽,妈,妈,你别骂我了好不好……”
她有168cm的身高,比何母足足高了一个头不止,这会儿弓着身子窝在母亲的怀里,热泪都洇出来,其实她从小性格就很倔强,是个外柔内刚的,即使犯了错、也很清楚自己犯了错,但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放低姿态承认错误,而就连最后承认错误,也绝对是姿态高昂的。
何母想到这些,心也一下子都软了,她回抱起女儿,看她那张漂亮脸蛋上挂满泪痕,一双杏眸通红通红,忍不住替她擦拭,抚摸她的后颈和脊背。
她携着擦干眼泪的女儿往餐厅回去走,根本不知道,女儿的手机里,刚刚躺着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置顶的云山蓝头像:
【宝贝跟你妈妈怎么了?你有没有受委屈?】
何霏霏忙着埋单、把来的四个家人带回那套公寓,忙碌了一大圈安顿好了所有人睡下,才拿出手机,看到那条微信消息。
第一反应是震惊——
祁盛渊怎么会知道她跟妈妈吵过的事,难道当时,他人就在餐厅门口的街上,他全都看到了?
这套公寓一共有两个卧室,何父何母睡一间,外婆何婶睡一间,何霏霏在客厅里打了地铺,睡得不算太糟糕,这会儿,听到两间房里都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却不确定他们会不会醒,还是选择给云山蓝头像发文字过去:
【你都看到了?】
祁盛渊秒回:【时刻关注你万一何科长什么时候大发慈悲肯让我见见你的父母了呢?】
好卑微的霸总,何霏霏此刻已经无力为那个调侃的“何科长”而生气,想到了晚饭桌上妈妈那些催她找对象的话,心口闷出了一股酸意。
她敲敲打打,最终发出去:【是我妈妈发现我在抽烟我被狠狠批评了一顿】
这次,对面沉默了片刻。
对话框头顶没有“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是他也被难题困扰,说不出话来了么?
何霏霏把手机按在胸口。
刚闭上眼,又震了震。
【我一直以为,你什么都告诉他们】他说。
依照他们认识时她对待家人的态度,祁盛渊这么想,再正常不过。
【你不也没被他们知道?】何霏霏发出去,觉得自己口气有点生硬,也不想撤回这条,干脆补了句:
【抽烟的事这几年我都小心瞒着就是爬被他们发现一定会被骂傻[大哭][大哭]】
谁知道对面秒回:
【那如果我被他们发现了宝贝你也会被他们痛骂吗?】
宝贝,宝贝。
谁的宝贝?
何霏霏盯着屏幕上的文字。
奇怪的是,今天明明妈妈已经在催她找对象了,她手边就有现成的,她深爱多年的、各方面条件都是顶顶好的,为什么,她还是下意识要瞒着呢?
【是一定会被痛骂问起来我们怎么开始的要我怎么说?我没想到怎么圆谎才能滴水不漏我不想再被骂了】
【就说是我强迫的你】
【祁总怎么能破罐子破摔?你也不怕被我爸妈打死,再报警抓你】
【他们打死我你会跟我一起殉情吗?】
对话变形成了这样,彻底沦为插科打诨,最初那严肃的气氛和混沌的心情,也都一并被转移掉,没有结果。
第二天,何霏霏依然开那辆平价suv,带着家人们去到北城中轴线最重要的中心部分,天安门和故宫连着,外婆年纪大了实在走不动,就租一辆轮椅推着,他们逛完这两个地方已经快要天黑,所以两个博物馆只能留到明天。
游览是最累人的,全方位的累,何霏霏连吃正餐的力气都要没了,决定吃了顿快餐,力气留给自己开车,到楼下的时候,后排的三个女人都已经累到睡着,就连副驾上的何父,也扯起了微鼾。
洗漱收拾,何霏霏这才发现卫生间的沐浴露快要用完了,看看时间,楼下的小超市还开着门,趁自己还没坐下来、彻底卸力,下楼去买。
走到单元门口,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来看。
微信置顶的云山蓝头像,在不到1分钟前,发来消息:【看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