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字典_放鹤山人【完结+番外】(148)

  “这是上个月才更新的,祁先生的个人财产列表,请何小姐过目。”

  何霏霏只抓到了“死亡”两个字,心口像生生中了一枪,子弹打穿。

  不可能,不可能的,一定是她听错了:

  “他、他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

  简昕看她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整个人的灵魂都仿佛被抽走,赶忙抱住她:

  “你过敏发病那会儿,他太着急,你已经晕倒了,他抱着你坐船回到市区,非要自己开车去医院,太着急了,车速过快,半路上突然冲出来一个小女孩,他急刹不够,只能打方向盘避让,就撞到了路边的障碍,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车祸倒是并不严重,但他脑里面有淤血,位置很刁钻,做手术的风险太大,医生建议等淤血由身体自行清除,而他因此一直在昏迷中……”

  简昕的话还没说完,何霏霏早已经翻身下床。

  那份不知道总价值究竟有多高的财产清单,她一眼都没有看,光着脚就跑了出去。

  她只有一件事。

  医院里,仿佛人人都认得她、知道她要去找谁,给她指明方向,她从来没发现自己竟然能跑这么快,这好像是一种偿还,又好像身份位置发生调转、她也尝到了他抱着她焦急求医时的滋味,她一口气冲到顶楼,远远就看见特护病房门外站了好几个人,汪家欣许酆、汪二两个、高总助齐助理、甚至还有从港城过来的钟肇非,万幸并没有汪凛——

  是汪凛还不知情,还是祁盛渊车祸的事,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严重?

  众人信息她已经完全恢复过来,又连连安慰她,告诉她病床上躺着的男人没有大碍,这里已经是全东南亚最好的医院,也有最好的医生,医生都说了问题不会太大,等淤血散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我怎么能不担心?他、他是为了我才……”

  何霏霏这才察觉到脚底的凉意,原来她光着脚跑了这么远的路,这会儿站定,好像整个人都要栽下去了,全靠心口的那股绝望的倔劲支撑着,

  “我可不可以进去看看他?我想看看他……”

  空气仿若凝固。

  简昕和律师也已经赶到,汪家欣心疼得不行,抱住了已经满脸是泪的何霏霏,她轻轻拍她的后脑,告诉她这会儿还不能进去:

  “表哥立的遗嘱你还没看,是不是?霏霏,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

  “我不在乎这些,我不在乎的,”何霏霏拼命摇头,

  特护病房的中间有一道夹层,隔了两扇玻璃,她快把病床上的男人盯穿,

  “我不要他的钱。我如果在乎他的钱,我和他就不会走到今天……也许他,他不会出这次车祸,对,还是应该怪我……”

  “霏霏、霏霏你听我说,”

  汪家欣缓缓抚着她的后颈,她知道好友处在极度的震惊和崩溃之中,思维混乱,胡思乱想,她安抚她,

  “这一切,跟你都没有关系。你重度过敏是意外,那个突然冲出来的小孩是意外,表哥撞车,更是意外,都跟你没有关系,没有人需要你负责,你也千万别自责。我了解你的,我也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表哥的钱,你爱他,跟那些世俗的东西,什么金钱权势地位,统统没有关系。”

  何霏霏大口大口地喘气,早就没有心思去想,汪家欣是什么时候知道一切的?

  她听她细说祁盛渊的遗嘱:

  “表哥他讲,他很清楚、也能聊到,你不愿接受这些,但他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求得你的原谅,也不配再谈爱你,只能留下最俗的。他的财产是他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再没有更好的了,你收到他心意的那天,意味着他已经离开了人世,就换这个方式守护你吧。”

  “霏霏,霏霏听我一句,”汪家欣自己都跟着流了满脸的眼泪,“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你就看看遗嘱吧,说不定你看完,表哥他感知到了,就醒过来呢?”

  ***

  祁盛渊做了一场漫长无际的梦。

  他早慧,回想起来,是从他记事开始,经历过的那些大事小事、好事坏事,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他压抑和痛苦,想去抓住,那些令他耻辱的痛恨的羞愧的,不齿的满足的虚妄的,亦或者快慰的难堪的愤懑的,一切的一切,他都抓不住。

  唯有一样。

  那越来越清晰的少女身影,从黑暗的角落,步履款款,走到他心口的中央,她笑,她气恼,她羞涩,她流泪,她期待,她失望,她憋着气不服输,她想要对他说什么——

  不,他还欠她一句话,一直没有机会说。

  不能就此死去。

  他还没有告诉她。

  祁盛渊缓缓睁开眼睛,病床围了一圈的人,大家在为他的醒来而雀跃庆祝,他瞠着眼急急寻找,却少了一个人。

  最重要的一个人。

  最挂念的一个人。

  不,她在家欣的婚礼上突然过敏发病,还不知道究竟什么情况、是否有性命之虞,他们没有一个人提起,难道……?

  祁盛渊的心被挖走了。

  他说不出话,浑浑噩噩地躺着,想到如果自己殉情的话,她会不会在奈何桥上等等他?

  不,不行,霏霏得活着,她光明灿烂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必须要长命百岁。

  吵闹的人群离开,角落里,有人在幽幽望着他。

  是他做梦了么?

  她美丽,倔强,双眸里盛满了忧愁,他和她视线对上,她却站在原地不动。

  不是梦。

  祁盛渊的喉咙好干:“霏霏,霏霏……”

  你过来好不好?

  我想亲你。

  “祁盛渊,”她喊他的名字,“你做了好大的事。”

  她杏眸婉转,一颗晶莹的泪水滑过她的面颊,了无痕迹,

  “立那个遗嘱是什么意思,北城的房子又是什么意思?”

  “我、我,你一个人在北城打拼,我就想让你过得好一点,住得舒服一点。你多清高多孤傲的人呢,你又不会接受我给你的帮助,所以,我就让汪二去想了办法。”

  病床上的男人干巴巴地解释。

  可惜,他现在也只有一点说话的力气了,而有力气也没用,她这么生气,他强行去抱她,她肯定会把他推得更远。

  祁盛渊的心酸得发痛。

  “还有,还有,还有你给我留那么多钱干什么?我不会要的。祁!盛!渊!”

  何霏霏忽然崩溃地哭了出来,喊他的名字,好大声,

  哭着质问他,指责他,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把我衬得有多么自私多么虚伪多么可恶!你为了救我出车祸死了,我还继承你天文数字的遗产,好处都被我一个人占了,你能得到什么?”

  什么也得不到,没关系的,只要她过得好,他什么都没关系。

  “说什么傻话,我这不是没死吗?”

  他忽然就笑了,看她哭成泪人,又心疼得不得了,

  “我活得好好的啊,医生说了我已经没问题,你看,”

  他掀开被子,挪动准备下床,

  “我没事的,要不要看看我的纹身,你们不会趁我昏迷的时候,悄悄给我洗了吧?”

  “你别动你别动!”

  何霏霏几步奔过来制止他,

  “你要卧床静养,我知道你的身体壮得像一头牛一样,但现在还是躺回去吧,你管那纹身做什么?谁要动你的纹身!”

  “我的纹身意义非凡,就算我死了,进了火化炉,它也会一直伴随我。”

  “别讲这种衰话行不行?”

  何霏霏伸手去捂他嘴巴,靠近他,那种淡淡的药味发苦,好在,是生龙活虎的苦,是会过去的苦,

  “早点抽空,把遗嘱改了,改了吧”

  她正要收回手,却被他捉住,他手心是滚烫的温度:“如果我坚决不改呢?”

  “你好烦。”目光只相触一瞬她就偏头躲开,可她很清楚,他还在灼灼盯着自己,“祁盛渊,你真的好烦好烦好烦。”

  “我在向你求爱,霏霏,为什么要改?”

  那个词烫了她一下,她转回来瞪他:“我,”

  又语塞,“哪儿有你这么说话的。”

  “何老师教教我,这个话该怎么说?”

  他好温柔,但说话又故意逗她,

  他用指背拭去她眼角滑出的泪水,

  “何老师会那么多,妙语连珠,教教我吧,怎么教我就怎么说。”

  怎么有人能把无赖都耍得这么好看呢,她无奈咬唇,想起无数次被他气得跳脚,无论语言还是力气上,她其实都不是他的对手。

  不公平,怎么就这么不公平?

  “我才不教,”何霏霏杏眸微微瞠开,再次把脸转向一旁,“你一直都嫌弃我话多,我才不教。”

  没有这样的老师,也没有这样的学生。

  自称学生的人,好像笑了一下。

  “没关系,不教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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