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刻意被她遗忘的记忆就这么冷不丁冒出来,赤道的城市热带雨林,花脚毒蜘蛛比她刚才看到的还要恐怖数倍,她觑一眼就吓得跳起来,回身撞上男人坚硬的胸膛,被他一边嘲笑一边温柔地搂紧,大手是在安抚的。
想必祁盛渊的自大和虚荣心在那时都达到了顶峰,她丢了魂魄、难得全心全意依靠他,涕泗什么的乱糟糟蹭在他的胸口,双臂紧紧环抱他的蜂腰,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他,一个拥抱就是天长地久。
还有那次,她听说他曾经在港城的经历,吓到半夜噩梦连连,挣扎在全是蜘蛛的梦里无法解脱,迷蒙中电话他求救,是他赶过来,温柔拉她出了噩梦的泥淖。
人若变记忆便迷人*。
简昕的电话在此刻回了过来。
铃声仿似警钟,敲响所有不该蔓延的回忆,何霏霏颤抖着,把事情的原委说明。
“唉呀,总是要在这种时候,发现身边有个男人的好,当然,他们也就这点好。”简昕下意识吐槽,
“不巧了,我俩都不在北城,”她指自己跟男友,“远水解不了近渴……不如,你打电话给物业问问?”
何霏霏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结果打完电话,不到5分钟,物业的几个工作人员就上门来,不仅迅速帮她把阳台上的狼藉和罪魁祸首全部处理掉,甚至还翻到阳台外检查了一番,确认蜘蛛的来源——
外面的水管老化积水,加上楼下种植的树木没有及时修剪,枝叶和水管形成了阴暗潮湿的环境,给蜘蛛提供了大肆生长的空间,这才顺着阳台爬进来。
物业的工作人员向何霏霏承诺,会立刻整改,保证绝不会再出现。
心有余悸的何霏霏晚点给室友讲了这件事,室友却颇有点遗憾的意思:“你应该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的呀。”
这话听着怪怪的,何霏霏追问,对方却支支吾吾,快速把话题切到了另一个上。
小插曲而已。
日子每天24小时,一刻不停歇过。年后,何霏霏请了周五午后半天的假。
原本,她跟简昕约好了下午的机飞到港城、赶晚上在红磡的演唱会,谁知简昕昨晚临时被导师通知她毕设的建模出了点问题、必须立刻整改,毕业在即的简昕哪敢有半点怠慢,于是,只能含泪放了何霏霏鸽子。
一个人看演唱会也有一个人的好处,再怎么疯怎么闹也没人认识,多少首经典曲目跟唱到嗓子哑掉,一会儿被歌词感染,感时伤怀眼泪擦不尽,一会儿又被歌手自嘲玩梗逗笑,安可都唱了三首,一晚接近三个小时的视听盛宴下来,整个人长久沉浸在极度的兴奋中,幸好订的酒店就离体育馆不远,走路便至,到港城的第一晚,这个展开行李箱都有点困难的房间,何霏霏一个人在标间的两张床上反复横跳,心情无法平复,后来实在是累坏了,也不知几点才睡着。
行程安排了整个周末,她周天下午的机才回北城,周六早上稍稍起晚一点,也无所谓的。
又是三月,距离何霏霏第一次来到港城,已经有整整两年的时光。
天空又是阴沉沉,倒也没有会下雨的样子,何霏霏下午才出门,和上次一样,依然没有选择带伞。
上次来时,她一个人,和其他游客一样,在港城最为大众熟知的中环附近漫游了小半日,还意外撞见了祁盛渊的母亲汪凛。这次的何霏霏又是独行,两年的时间,这座城市好像什么也没变,她在社交平台上找到了某三色台的打卡攻略,搜索着前往的方法。
将军澳电视城并无地铁直达,只有两三班公交车能过去,何霏霏先坐地铁,从地铁站出来,转了好几个圈,才找到了等公交车的正确地点。
临近下午三点,阴霾霾的港城又开始落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只有躲在树下才能避免被淋湿,半个钟头过后,要等的那班公交车,才晃晃悠悠开过来。
何霏霏选公交车二楼靠窗的座位。
司机在宽阔的道路上开车很急,因此,二楼的侧窗会和行道树茂密的枝叶疯狂摩擦,在毁天灭地的声音后,挤落一地枝叶残尸,宣告在人类社会种植的树木只能无条件服从人类。坐后排的两个来自内地的小姑娘,一样也是去三色台打卡的,小声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担心雨一直这么下,晚上到维港看夜景,会不会什么都看不见呢?
维港的夜景,维港的夜景啊……
两年前的那晚,也是这样大半日的阴雨,她坐港·5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里车游了油尖旺,至维港时,云销雨霁,下车,周围的游客用手机和相机记录下这片被水雾氤氲的现代化传奇,在寂夜的海潮声里,她把自己手机交给祁盛渊,请他也为自己留下一张纪念。
那是唯一一张他给她拍下的照片,分手之后,她把照片移到了私密空间里,几次想起来、准备彻底删除,但几次作罢。
一张照片也说明不了什么,不是么?
产出过无数好剧、多少人童年回忆的三色台,地处一片工业园区中,人烟稀少,颇为荒凉。
无论是公司大门还是里面的办公楼,看上去都是毫不起眼,何霏霏拍照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了无数看过的剧集片段,那些形形色色的角色,还有属于他们的不同的人生,都在镜头和荧幕里——
也是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想到了宋美诗,这位曾经的三合会坐馆千金,在其黑//帮大佬父亲被判终身监禁之后仍未戒毒、甚至泥足深陷,对那个“葬送”整个社团的男人、害她父亲的真凶却爱到骨子里。
按照本港法律,戒毒所的教育时长至多12个月,宋美诗这会儿,也应该早就戒毒出来了。
简昕在忙碌的学习中见缝插针发消息过来,何霏霏站在原地分享了一会儿自己独闯港城的见闻,丝毫没注意身边已经站了个人,手机屏幕里简昕刚夸完她“智取五台山”,一抬头,一张极瘦的、白纸一样的脸,占满了何霏霏整个视野。
何霏霏被吓了好大一跳。
尽管只见过两面,她却对宋美诗的印象极深,此刻的宋美诗头发披散,两颊和眼窝俱是深陷,没有了化妆品的修饰,病态的苍白如同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厉鬼,一旦沾上了,就死死纠缠不放,没有血色的嘴唇上干裂起皮,她穿着放人堆里再找不出来的衣服,硬要拦住何霏霏的去路:
“点嘛?何小姐不识得我㗎啦?”
(怎么,何小姐不认识我了?)
何霏霏怪自己刚才不该乱想,被瘟神缠上,她懒得多言,冷着脸,大步往旁边迈,就要直接跨过这道人形障碍,谁知宋美诗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她恍然大悟一样,用蹩脚的普通话说:
“哦,何小姐听不懂,我可以将就何小姐的,这么巧撞到,你到港城做什么的?没有人陪你啊,要坐公交车?好鬼阴公㖞,知道什么意思吗?”
她在“可怜”她。
“宋小姐,我同你冇𠸎冇褦,请你唔好阻住我,”(宋小姐,我与你并无瓜葛,请你不要当着我)
何霏霏平静极了,只淡淡一瞥,向宋美诗扬了扬手中的电话,
“呢度四周围都係cctv,如果你係都要同我倾偈,我唔介意同你去差馆度慢慢倾。”
(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如果你坚持要和我聊天,我不介意和你去警察局里慢慢聊)
一瞬间,宋美诗脸色大变。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小看了这个弱不禁风的北姑,她竟然、居然能讲一口如此地道的粤语。震惊之余,那种她一直端在头顶、微妙的骄矜和自傲,也在同时消失殆尽,她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祁盛渊呢?佢飞咗你吖?你都够姣尸扽笃㗎啦,嗱嗱临搵第二个包你咪得啰!”
(祁盛渊呢,他甩了你么?你也够风骚的了,赶紧再找第二个保养你嘛)
但见何霏霏像根本没听懂,云淡风轻朝公交站台走去。
此刻,她越是平静,就显得宋美诗越是可笑,昔日的坐馆千金忍无可忍,扑上去就要掐住何霏霏的脖子,却被一双大手直接挡开。
祁盛渊从天而降,稍稍一格,就把宋美诗格在地上。
那一瞬间是痛的,但她来不及痛。
她本能去抻着脖子仰望,两年多没见了,这个她恨到骨子里也爱到骨子里的男人,风姿绝然,还是那么俊美无铸,可他漠然睥睨自己,因为眼里只有——
可是他、他不是把何霏霏甩了吗,怎么会在这里突然出现呢?
第74章 反话:“在你房间的男人是谁?”
chapter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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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附近的警察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掉。
有当时周围监控作为物证和祁盛渊目睹作为人证,宋美诗涉嫌故意伤人,被警方扣留,再不可能对何霏霏造成任何威胁和侵害。
警察局门口出来,有好长好长一段台阶,何霏霏并无戏剧相关的知识储备,却也总在剧中看到台阶的意象,多少重要对话,在一阶一阶的悠长时光中发生,两个人未必脚步相同,你上或他下,总之错落着,如今这份错落轮到她自己,却失去了旁的心思,无任何感慨的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