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有病,我多想忘记他,或者忘记喜欢他这件事。”
“偶尔会妄想,他回头看看我吧,再不看看我,我快要不喜欢他了……但自己又把自己推翻,不喜欢他我还能喜欢谁呢?那句歌词怎么唱的,「没有得你的允许我都会爱下去」*”
“拿不起,也放不下。”
“也许哪天,我就把心里这道坎过去了。”
“没有他,总会有别人的。”
“再不会有别人了。”
“你说,还会不会有别人?”
录音反复播放,
反复,“他是我的学长”;
反复,“我快要不喜欢他了”;
再反复,“总会有别人的”
……
祁盛渊早已忘记什么是心痛。
何霏霏啊……
她不仅早就认识他,甚至在他浑然不觉的时候,默默爱慕了他这么多年,爱到恨他恨自己的程度。
这是怎样的一种执着?
而他呢,他又做了什么?
他早就习惯被追捧和偏爱,从没有珍惜过他人的情感,甚至毫不在乎,所以才肆无忌惮地践踏,当一切试图警醒、脱离他掌控的时候,他还反过来认定,是她从来没有用真心对待过他——
可笑的是,从一开始,他不就嘲笑过她的真心吗?
那时候她是怀着怎样的欢喜和小心翼翼,在面对他、跟他往来的?
很多次了啊,他轻视真心,甚至鄙夷她的真心,所以是报应对不对,到头来,他最痛恨的却是她从来没有给过他真心。
她一直捧着真心,一直都在。
是他混账。
是他活该。
“我很在意自尊的”,录音重复到这句,戛然而止。
一片漆黑中,唯一的光亮熄灭。
手机电池终于彻底耗尽,自动关机了。
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回荡。
听不见了。
那是她的声音,她几乎哭出来说的声音。
他的名字太怪,他也掉进了他自己亲手挖就的深渊,又像是漂浮在永远等不到救援的深海,天色跟他一样爱变脸,突然刮起雷暴,无情的闪电劈下,夺走他唯一跳动的心脏。
何霏霏。
何霏霏……
何霏霏!
我都知道了。
今天,我全都知道了。
你已经不在乎了么,为什么从来不对我讲一句实话,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为什么要剥夺我知情和选择的权利呢?
是因为我死性不改,永远都听不懂你的话,是么?
祁盛渊扯了角落的充电线,插入手机。
无数的片段烫心,
在北城偶遇的夏夜,在狮城瞒天过海的纠缠,在羊城惊心动魄的营救,在港城夜雨淋湿霓虹,看维港夜色,他要她做他的女朋友——
数都数不清的机会呀,日日夜夜,我就在你身边,我的耳朵对准你的嘴巴,你为什么不说呢?
你明明很擅长说很多很多话的呀?
熄灭的手机屏很快重新亮起,他解锁,直接在键盘里输入何霏霏的电话。
他竟背得下她国内的电话号码。
此时已经是早上6点,要赶去上班的她,应该已经起床了。
在穿衣服吧,在洗手间对付着随便洗漱吧,早饭很重要、从来不会忘了吃,但赶路的途中塞上几口,就可以节省时间多睡几分钟了呀。
是走路还是骑车呢,公交和地铁都挤得受不了了吧,北城春日里满天的杨絮,一大早就会吹进眼睛里呀。
对你来说好像平常到再无新意的一天,对我却是天翻地覆。
我该找你讨个说法的,对不对?
祁盛渊枯坐整晚,是时候了。
然而那个拨通键,却迟迟按不下去。
屏幕被水痕模糊,抹开,满手咸湿,他竟然不止红了眼眶,眼泪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懦弱和畏怯的人,才会掉眼泪的,不是吗?
现在他自己就是个懦弱和畏怯的人,眼泪不听话,手也不听话,按不下拨通键,却在互联网广场上乱看,扫到一个求助帖。
「我有一个暗恋很多年的男人,终于跟他在一起,因为地位差太大,我反而不敢把暗恋的真相告诉他,是我太矫情了吗?我该不该对他毫无保留,是我做错了吗?」
仿似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问题。
不合理啊,十万分的不合理。
然而,祁盛渊点进去,最高赞的评论却这么说:
「你没有做错,不必给自己套上沉重的道德枷锁。他什么都拥有,从来不缺爱,离开你还有许许多多别的选择;而你呢,在他眼里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却是你唯一拿得出手的真心。」
「他没给你安全感,让你患得患失,好像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不愿意将暗恋的真相告知,是不愿连最后的自尊都出卖,否则,一旦你失去他,你将没有任何退路。」
「都说爱一个人,是自己仅有10块钱也要把9块都花给他,而你早就把9块钱花给他了,难道最后1块钱,也要他从你手中抢走吗?」
……
是这样吗?
何霏霏,是这样吗?
是我傲慢、固执,自私,刚愎自用,薄情寡性,自以为是地掌控一切,却从没有真正站在你的角度想过。
听到你的录音,我竟执迷不悟,还想找你质问。
空谈什么爱呢。
是不是?
除非能得到尊重,得到自由,得到你与我真心实意的平等,
得到我用对的方式爱你,
你才能重新接受我。
是不是?
不知又枯坐了多久,好像已经从世界消失,眼泪终于干涸,祁盛渊解锁手机,打开通讯录。
找到“祁郁”的名字,拨通。
***
7月,何霏霏向北城的单位休了两周的假。
带上爸妈和外婆,先到马亚的隆市、庇城,又从旧山过关到狮城,趁着时间合适在Bintan岛玩了一天,看红树林与萤火虫,然后转回狮城,在最经典的几个景点游玩,完美收官。
何霏霏的毕业典礼在最后一天上午。
每一年的7月,所有本科硕士博士毕业生都有毕业典礼,狮大的礼堂不大,早就按学历和学院分批次安排好,每一天都有毕业典礼,除了毕业生本人之外,每人还可以有两张入场券,以邀请亲友观礼。
当初外公病重的最后日子,还说过要全家来观礼,如今只得外婆一个。
仪式倒是不长,比何霏霏在城大本科毕业时要精简了很多。其中最重要的环节,是主持人逐一念毕业生名字,每人单独走过主席台,从校领导手中接过自己的毕业证。
两年的课程,全班毕业率只有40%,何霏霏以全科A+的成绩第一名毕业,拿到了学院几个专业里唯一一个优秀毕业生的名额。
天道酬勤,她从记事起便拼尽全力证明自己不是个只靠外表的“花瓶”,脚踏实地走到今天,底气越来越足。
礼堂中,所有的仪式进行完,她被拉着跟同学们合影,忽然听到一阵热烈的欢呼,由远及近,一浪高过一浪,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奇观,所有人顾不上合影闲聊,全都往室外跑。
何霏霏后知后觉,跟着曾经的室友也跑过去看。
雪,是雪。
七月的赤道,常年平均温度二十几度的地方,竟然漫天飞雪。
雪,是雪。
未若柳絮因风起。
何霏霏杏眸流转,身处轰然的欢呼和尖叫中,她移不开眼,尽管雪花落地便化,但此等奇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缘窥见一角?
都是值得的。
外婆搂着她,说起她的名字,“你外公在天上,也都看到了,‘雪落何霏霏’,‘雪落何霏霏’,连天都在给你庆祝呢。”
那一日,所有目睹了飞雪奇观的人,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分享刷屏,#狮城雪#的词条,一度冲上全球热搜榜前列。
时隔两年,何霏霏也终于在朋友圈更新了动态:
【顺利毕业啦狮城雪是哪位大神的杰作呢?】
同一时间,钜恒集团顶楼的办公室,有人看实况转播,这场只落在狮大校园的人工降雪。
豪掷千金逆天而为造这场雪——
是某个午夜梦回,怀里空空,忽然想到去年飞越几千公里,带她到南半球。
深冬凛凛,早晨醒来,室外漫天飞雪,她趴在窗上看得痴迷,贴着他胸膛问那个傻问题:
“狮城,狮城如果也下这样的雪……”
那时候他干脆否定了她。
如今他实现她的梦,她会想到,这是他的手笔吗?
急于求证,点开手机,唯一的置顶聊天,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新的消息了。
他在输入框敲敲打打,点了发送:
【霏霏喜欢这场雪吗?】
却只得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