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癌细胞肆虐身体产生的剧烈疼痛。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了。
偶尔情况好点的时候,外公神志清醒,看到外孙女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仍旧坚持学习,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还是一口、一口地艰难吐露:
“霏霏,去年你本科的毕业典礼,我们没去北城;明年7月,你硕士的毕业典礼,外公病好了,全家过去,刚好一起到狮城看看,还有马亚和印亚。”
“好,好,到时候,我提前多找他们要几张毕业典礼的门票,”
何霏霏颤抖着笑,眼泪憋在鼻腔,
“争取要到前排,外公看清楚,最好用手机拍下来,我领毕业证时候的样子。”
一连在医院守了好几天,无论谁都劝何霏霏回去休息,她的身体也确实到了极限。
她收拾完,刚走出住院部,进来电话。
这个国内的号码还是春节时存下来的,看到闪烁的三个字,何霏霏犹豫了一分钟,接起来。
“何小姐,抱歉打扰……祁总,他已经失联好几天了。他到锦城来找您,最近一次听我的电话也是在锦城,之后就彻底失联了。我冒昧请问,您知道他在哪里么?或者,您能帮忙联系上他吗?几天下来搁置的公事实在太多,祁总一直联系不上,谁也没办法拍板的……”
“实在抱歉,高总助,”
何霏霏还是和以前一样称呼,礼貌客气,
“我和祁总已经正式分手了,他确实是来过锦城,我也与他有过见面,但那已经是好几天之前的事,恐怕比您最后联系到他还要早。您要找他,恕我爱莫能助。”
高总助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何小姐态度坚决,也不可能向他撒谎,问了何小姐外公情况后,电话便收了线。
转头,那电话里已经失联几天的千亿霸总,好端端站在医院大门外、何霏霏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漆黑的瞳孔里不依不饶,目光瞬间纠缠上来。
哪间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幼稚男鬼?
何霏霏累得话都不想说了,全身都提不起劲,面对这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三岁霸总,她现在逃是没有用的,只能化身幼儿园的代课老师,好好同他讲道理:
“高总助已经找了你好几天,实在找不到你人,打电话给我。你疯病犯了,或者纯粹想折腾自己,我管不了、也跟我没关系。但钜恒集团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那么多员工等着开饭,兢兢业业给你大资本家当牛马,你看在他们辛苦的份上,不要再玩这种失联的幼稚把戏,行吗?算我求你了,你发发善心,考虑一下别人,好吗?”
祁盛渊眉眼一压。
确如他们所言,这几天,他还在锦城,换到了一个高总助不知道的地方,关了门,关了一切,谁都联络不上他。
反复思考,细细追索。
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自己已经低声下气到了这个程度,何霏霏为什么还是不识好歹,非要分手?
他一张俊脸沉如深渊,大步过来,一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何霏霏,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我与祁郁汪凛他们的关系会这么差吗?跟我走,我都告诉你。”
所有的根结都在这里,何霏霏最在意的也是这个,
只要他坦白,只要他肯再退这一步,一切,一切都会恢复到他的掌控之下。
然而第一步,祁盛渊没有料到。
那个他躲了好几天的房间,两个人独对,下午明亮的窗前,茶几隔开两座,何霏霏人还没坐下,先说了一句话:
“不妨由我先告诉你,我一直在骗你。”
祁盛渊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没关系的,她骗他,她能骗他什么呢?
何霏霏施施然坐下,继续自己的话: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能听懂你们说粤语,你们都以为我听不懂,随随便便说羞辱我的话,我一直都忍着。所以,分手的决定,我不会收回去,无论你今天同我讲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听得懂?她说她全部听得懂?
这有什么关系。
随随便便羞辱,他有说过这样一个字吗?笑话。
“这不重要,何霏霏,这不重要,”
祁盛渊莫名笑了起来,
她这么讲,他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旁的什么都不必考虑了,
“听我说。”
要是早知道她一定会屈服、会向自己道歉,他们第一次为了祁郁大吵的那晚,他就该说出来了。
把在心底压了十几年的秘密分享给她,她还有什么理由离开他呢?
何霏霏,她不可以离开他的。
生平第一次,祁盛渊用得意的眼光看女孩:
“祁郁很可能不是我爸,也许是同父异母的哥哥。”
何霏霏漂亮的杏眸里果然露出震惊。
祁盛渊勾唇笑了笑,满意她的反应:
“祁郁和汪凛结婚的第二年,他出了场车祸,非常严重,他的性,功能完全受损,绝不可能再生育。汪凛无法离婚,所以接受了她父亲给的药,下个了他的父亲。不久她确认怀孕,怀胎十月生下我,除了我跟着祁郁姓祁这一点之外,一切都由汪凛做主,她带我回她的老家羊城,我在羊城长大,只有寒暑假才会到北城去。”
何霏霏瞳孔收缩,这么震撼的真相,只有双手捂住嘴巴,才能阻止她尖叫出来。
女孩脆弱啊,怎么能接受这些?她的反应如他所料,祁盛渊满意极了,站起来,越过他们之间的茶几:
“小学毕业那年,北城的那位想把我接回北城上初中,汪凛不同意,跟我一起去了趟北城,和他关着门谈这件事。我那个时候还留着些调皮,又好奇他们几年不见面的能关起门来谈什么,就从门外偷听到,真是,没用啊我,这么大的世面第一次见,也受不了。但我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去问汪凛,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她、她、她、她,”何霏霏舌头打结,眼睁睁看着祁盛渊慢慢蹲下来,靠近,再靠近,
“她怎么回答你的?”
“她说,她也不知道呢。”
男人又笑了一下,诡异又得意的笑容出现在他俊朗的脸上。
这种笑容,从前他根本就不可能有,在讲起自己骇人听闻的身世,讲起寻常人难以想象的权贵秘辛时,他却露出了这样的笑容。
“可笑吗?她说她不知道,那我又怎么知道,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在这件事里,似乎每一个人都不无辜,都是酿成悲剧的推手。
十一二岁的年纪,祁盛渊对于自己身份的认同彻底崩塌,和唯一确认的生母隔阂难消,亟需重新建立对世界的认知和可能的信任。
所以,他才会在该上学的年纪在外流浪,坐过绿皮火车,在硬座上窝一整晚,被羊城的一群混混欺负、在许酆的帮助下逃脱,又漂到港城,误打误撞成了飞仔,从此决定自己创业,绝不靠家里任何助益,因为他们肮脏而混乱。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疯魔呢?
万事皆有因果。
爱亦是,恨亦是。
“你说,何霏霏你自己说,说,”
他蹲在了比她低的位置。
他伸出双臂,环抱住她的腰,冰凉的侧脸贴在她的小腹上。
这是对她的桎梏,也是全身心的依偎。
“我做这一切,是不是合情合理?我不该这么做吗?”
“可是、但是,可……”
何霏霏嗫嚅,脑子一片乱糟糟,她努力理出一分头绪。
垂眼,就看到他头顶的两个旋,祁盛渊被过去塑造,是固执坚硬又桀骜不驯,
这样的他,怎能不令她心悸?
就像知道他在港城经历过的那些一样,她不会因为他的遭遇和身世而厌恶嫌弃,她爱他的人,只要他不做害人的事、只要他没有作奸犯科,她的爱就从来没有变过。
「如果你喜欢怪人,其实我很美」*
可是啊,总要转折的,“你爸爸,”
两个字讲出口,何霏霏觉得不妥,缓缓,换了称呼,“祁郁,”
“起因是他当年出了严重的车祸,再加上、再加上你妈妈,你妈妈她,”
那些行为难以启齿,她期期艾艾着,他能听懂的,
“无论你是不是祁郁的儿子,他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你却为什么要恨他?”
祁郁没得到祁盛渊半点孝心,患了癌,想得到一点关心,竟然托了分居二十多年的妻子去求,差一点没有求到。
汪凛又为何会找何霏霏为他说项,原因未知。
“因为是他出了车祸啊,出了车祸,什么也做不了,他无能啊,我为什么不该恨他?”
男人从她腰间抬起头,那双俊朗的眼,写的全是对仇恨的理所当然,
那点因为身世而生的可怜巴巴,不知不觉间消逝,
留下的是更深更重的阴狠。
那一瞬间,何霏霏觉得他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