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澄沉思片刻, 缓缓开口:“清河堤历来稳固,最近又无连日暴雨, 此番决堤,恐是人为。”
“周康涌,”李崇思咬了咬牙,“必是他作的妖, 他原先便是负责堤坝水利的官员, 靠着修筑清河堤这一功,才一路升到如今的位置。”
“他这是在逼我们……”
李崇思收起折扇,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足可见他的怒气。
清河堤, 要数周康涌最为熟悉,如今决堤, 若不放他出来主持治水, 一旦灾情扩大,他们难辞其咎。可若让他借此将功补过, 那方到手的江南, 又将落回周康涌手中。
届时, 他或许有机会联合对新政不满的士绅大家,到那时,顾家也未必能与整个江南对抗。
不能放人,变数太大。
外面不知何时落起了细雨,带来阵阵寒意。
苏远澄忽然开口, 郑重其事道:“李大人,让我去吧。”
李崇思一怔,垂眸与她对视。她之前只唤他公子,而今以大人相称,可见是下了决心,以正事相求。
但他还是无法应允,出言提醒道:“决堤引发了洪水,来势汹汹,此去,你可能会死。”
苏远澄无奈地摊摊手:“那将周康涌放出去?让他将功补过,再将江南势力拱手于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读过《河防通议》、《治水筌蹄》,在河西丹州之时,亦修缮过当地堤坝,于水利之事还算熟悉,我有把握。”
况且,若做成了,便是大功一件。
苏远澄望着他,目光坚定。
李崇思只摩挲着扇柄,沉默不语。
此番施政,清丈田亩,力推一条鞭法,若计算无误,来年江南的税银、丰粮,可直接填满大半国库。
而两河边境,屈邵如神兵般打下了洪城,陛下极其振奋,虽群臣仍在争议不休,他却知道,北伐一事,板上钉钉。
而国库之盈乏,与北伐之成败休戚相关,万不能有失。
千余人的命,万余人的家,能换得大昭开疆拓土、百年兴盛,很值。
若阿姐在此,这也会是她的决定。
李崇思闭上眼。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窗沿,噼啪作响,有雨珠溅到他的手臂上,很凉,还很沉。
许久后,他睁开眼,语气低沉:
“你此次前去,便再无回头之路了。成与不成,周康涌,某皆不会放。”
“所以,你可想好了?”
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万人唾骂。
苏远澄没有丝毫犹豫,躬身一礼:“大人即刻下令吧。”
“好。”
李崇思从怀中取出按察使印信,兼吴兴郡知府令,一并递给苏远澄:“以此二物,可调集江南各路人手、银钱、粮草,某会派皇室暗卫与你同去,若有人胆敢退怯、阻挠,一律杀止。”
“下官遵命。”
苏远澄收好信物,披上护卫备好的蓑衣斗笠,利落转身,推门而出。
李崇思坐了片刻,又按捺不住起身,走到露台处,凭栏望去。
雨幕之中,那道身影已翻身上马。
“苏远澄!”
他忽然扬声,叫住了她。
马背上的人轻勒缰绳。
“若你能平此次水患,五品官服加身,我亲自为你请!”
“所以,活着回来。”
骏马飞驰,苏远澄没有回头,只举起手,朝他挥了两下。
*
清河堤。
已过三日,洪水仍怒如狂龙,裹挟着沿路的泥沙、断木、屋梁,四处奔涌冲撞。
昔日良田已成汪洋,浑浊的水面漂浮着泡胀的家畜、破碎的门板,还有,未来得及逃脱的百姓……
侥幸存活的村民四散着躲在山顶、趴在屋檐,用木棍或长臂,捞着水里的财物粮食。
哭声被水声淹没。
苏远澄征用了沿岸渔民的船只,急调来吴兴郡的粮仓,以重金募集水性上乘之人,一批沿道搜救,一批深入河堤。
她自己也随着船,逆流而上,往最汹涌的河堤口去。
一番奋力前进下,船在距决口百丈处艰难悬停。
苏远澄扶着船舷,远远眺望。
果然如她料想一般,洪水虽大,河堤的决口并不算严重,约十来丈宽。可决口周边的石堤上,隐隐可见细密的裂痕,已然是再拖不得。
平堵需要大量物料和时间,可立堵又怕压力骤增,洪水冲破别处堤坝。
所幸探查的船只来报,堤坝其余处仍完好坚固。
苏远澄当机立断,决定立堵决口。
她先是调人赶制“埽工”,用在书上学到的法子,以竹木为骨头,外裹梢草、秸秆等软料,内里夹杂沙土、碎石,卷制捆扎。此种“埽”,柔软却有韧性,入水能紧密贴住决口。
光有“埽”承不住巨大的水压,得有重物镇水。苏远澄点了一艘大船,到附近山中运取大石、碎石,装满一船,又选出四名水性最好的河工,将船开至决口处,执斧凿穿船底,让载满石块的船沉入决口,阻塞洪流。
这一役,苏远澄身先士卒,站到了离决口最近的台子。
号令声音起,斧凿同时落下,大船轰然下沉。汉子们忙扔斧弃船,纵身跳入水中,奋力朝两岸游去,岸边之人则紧紧拉住绑在汉子们腰间的粗绳,不让他们被虹吸所吞。
一炷香、两炷香……
“堵住了!堵住了!”
水势逐渐减缓,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苏远澄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咧嘴一笑。
突然间,一个大浪袭来,猝不及防将她拍入水中。
“苏大人、苏大人……”
苏远澄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的,入目是低矮的帐顶。
她咽了咽口水,意识逐渐回笼。
“大人醒了!”守在一旁的女医师面露喜色,赶忙上前扶起她,将温水递到她唇边。
“堤坝如何了?”苏远澄呛进不少水,声音嘶哑得厉害。
“都好,都好,堵住了!不再发水龙了。”女医师朝她笑笑,眼中满是敬佩。
苏远澄长舒一口气。
她做到了,她赌赢了。
一旁的女医师眸光微动,瞥了她两眼,低声试探道:“大人,您可知晓,您……已有了三月身孕。”
“万幸拉起来得及时,您醒了便没什么大碍了,孩子也还算康健。”她又补了句。
苏远澄却是怔住了。
孩子。
她下意识抚上小腹,恍惚能感受到有什么在跳动。
“大人?”女医师小心翼翼地喊她。
苏远澄回过神,轻声道:“我知晓了,多谢。”
“不敢不敢。”女医师连连摆手,而后起身告退,将营帐留给这位新母亲。
叮嘱过医师莫将此事外漏后,苏远澄方才有时间整理起思绪,她的掌心再一次贴上小腹,轻轻地拍了拍,又捏了捏,此处竟有个小生命,她有些不敢置信。
从水里离开,又自水中回来。
是那个孩子吗?
苏远澄眼睫轻颤,一股难以言状的情绪在心头蔓延,酸涩,又柔软。
“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但这次,就不赶你走了。”
*
曌元十五年,五月初四,端午前夕,清河郡决堤,洪涛肆虐,淹三县,毁庐舍千余,流民数万,朝野震动。
五月初七,女官苏远澄临危受命,亲赴决口。澄身先士卒,率民夫数千,工埽障船,昼夜抢筑,凡十余日,合龙告成,水患得平,百姓感泣其德,立生祠以祀。
六月,时按察使李崇思肃毕江南,归京复命,帝大悦,厚赏,欲封其安南王。崇思不受,上书请任苏远澄为吴兴郡长史,秩正五品。帝允之,退封崇思安南郡王。时知府周康涌因罪遭黜,上位空悬,澄之权形同知府。
同年,屈邵连下匈奴三城,士气大盛。然朝中粮援不继,加之天堑阻隔,天寒难攻,不得已退兵枭山关外。
次年五月,江南赋税大增,暂解北伐粮饷之困,澄升任知府,主江南新政。
同年秋,邵复出兵,与敌三月鏖战,佯装败退,诱敌出关,设主军伏于深谷,大破之,斩首万余,收枭山关。
邵地故土,一步之遥。
然时逢寒冬,粮饷不佳,将士多病,邵复屯兵。
又二年,一条鞭法推至江南各城。澄督清丈,革弊政,摊丁入亩,佃农得释,田畴倍收。又促海贸,倡植棉花,制棉衣,输粮秣、银饷、冬衣于河西,北伐赖之以振。
澄功上加功,曌元十九年春,入户部,升任尚书。女帝召对,澄陈天下财赋之要,帝深然之。长公主容令月力推之下,一条鞭法颁行全国。
同月,澄于东莱密谈吕相,论北伐之续止,一夜过后,朝野一心,共支北伐。内行政革,外图疆复,大昭上下一新。
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屈邵不欲拖延,发兵邵地,为减将士伤亡,亲领轻骑一万,绕道荒山,三月迂回,潜至邵地之后,神兵天降,前后夹击,匈奴溃败,得破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