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所有目光如箭般投向陆锦书,方才还与她并肩而立的妯娌们,皆不约而同地退开两步,神色冰冷。
陆锦书浑身一颤,几乎软倒在地,全靠着不知哪里来的一点希冀死死撑住,才没有瘫跪下去。
不知是谁伸出手,陆锦书踉跄着被推到正堂之中。公公顾仲的目光扫过她,平静却令人遍体生寒,她绝望地看向昔日要好的姐妹、亲族,她们却纷纷避开她的视线。
许是立于堂中,视野前所未有地开阔,她一眼瞧见了躲在人群之中的张明轩。那人见事情败露,哪敢多留,正缩着脖子向后离开,脚步飞快,身形矫健,哪有信上所言卧病不起的模样?
事已至此,她哪还能不懂?
周知府查验完证据,当即沉下脸来:“顾陆氏,你可还有话要说?”
“我……我……”陆锦书泪如雨下,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顾家老祖宗面色铁青,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指着陆锦书怒喝:“顾家带你不薄,你怎敢勾结外人,祸害顾家!你对得起你丈夫、对得起你本家吗?”
老太太越说越怒,扬起拐杖就朝陆锦书打去。
“祖母!”
一道身影猛然冲上前。
顾五爷,那个最是迂腐、最是看重礼法的男人,却将妻子牢牢护在身下。
任由拐杖重重地落在背上。
陆锦书一时无措,颤抖地抬着手,看了看身前曾百般嫌弃的丈夫,又看了看远处仓皇而逃的情郎,终是崩溃大哭。
事情反转得太快,张家朱家都未曾来得及反击。
顾晔的证据完整清晰,赶制龙袍的绣娘、取走龙袍的张家小厮、递送包裹的顾家丫鬟、被买通的祠堂守卫,人证物证环环相扣,板上钉钉。
张家一众人被当场扣下,陆锦书被顾家家主下令禁足,其余无关人等尽数驱散,只余顾家几位主事之人。
苏远澄与李崇思却被顾家主留了下来。
朱家主临走前,深深地看了眼苏远澄。
后者则回之一笑。
是,若说朱家是那片布下杀招的白子,苏远澄便是执棋之人。
朱家要借按察使的手将事闹大,她便佯装合作,让顾晔暗中收集证据,届时,反将朱家一军,再扶持顾晔上位,一石二鸟。
朱家狡诈,虽借张家之手布局,妄想全身而退,却不知败露之后,他们承不承得住顾家的报复了。
而她保顾家,一来是陆家素以顾家马首是瞻,得顾便得陆;二是朱家行事阴损心术不正,与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恐遭反噬;三为新政推行,需有威望者领头配合,否则一处一处谋划,事倍功半。
退一万步讲,就算顾家不配合,或是不动朱家,也不足为惧。毕竟,朱家干的那些腌臜勾当,她手里可有不少证据。
而恰巧,顾家的把柄,她也握在手中。
苏远澄心情愉悦,唇角微弯。
“今日之事,多谢二位大人。”待众人散去,顾家主向苏远澄二人拱手致谢。
毕竟自家女儿是被他们救下的,她能带来那些证据,必然也有此二人的手笔。
他瞧了眼一旁的女儿,负过手,话锋一转:“可二位若想借此拿捏顾家,怕是恕我难以妥协。”
苏远澄心下叹息。
确如她料想的不肯配合呢。
江南士绅多以田亩发家,要动其根本,还是不简单。
但如今吴郡四姓分崩离析,顾家主的腰,也并非从前那般硬了呢。
“父亲……”顾晔开口想劝,却被顾家主严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顾晔紧抿双唇。
她不明白,苏大人带来的新政裨益于民,也愿与顾家合作推行,为什么家族就是不愿牺牲一点自己的利益?难道真要等到被查抄了才肯让步?
苏远澄将一切看在眼里,给了李崇思一个安抚的眼神后,信步上前。
“不知顾家主可否借一步说话?”她含笑问道。
顾家主不明所以,但仍礼貌地将她引至隔间。
合上门,苏远澄单刀直入:“顾家主可记得乌村十里外的那片深谷?”
“苏大人,这是何意?”
顾家主面色不改,手却不住转起扳指。
“家主自然知晓我的意思。”苏远澄毫不退让。
顾家主沉默半晌,方才开口道:“苏大人有所不知,江南沿海,倭寇猖獗,我不过养些护院,保顾家水路无虞罢了。”
“是吗?八百余人,训练有素,甲胄齐全,究竟是护院,还是私兵?”
顾家主脸色骤变,咬着牙不置一词。
苏远澄继续道:“您若愿退位,让顾晔接手顾家,深谷之事,便仅限于你我二人。”
顾家主冷笑一声:“我以为苏大人刚正不阿,非同于那些玩弄权柄之人,没想到,也是一丘之貉。”
苏远澄并不恼,反而微微一笑:“家主真当如此天真吗?为官之道,比的从不是谁的手段更干净。”
她顿了顿,直视顾家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正如我知晓,家主想学陈骊夫人,经商抗倭,以得军功,带着顾家脱离铜臭,跻身庙堂。可旁人不知晓,只会以为顾家胆大包天,私制龙袍,豢养私兵,意图——谋逆!”
这便是她的抽将之计。
想保将,就得给她把车舍了。
谋逆二字下来,顾家家主的脊背一下弯了下去,似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从前豪赌的那一刻,他便预见到了这一日,可对入仕的渴望盖过了一切。
他扶住桌沿,缓缓坐下。
苏远澄的语气亦柔了下来,真诚说道:“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我的心亦从不止于江南片土,而是庙堂高位,但只有解决江南,我才有去往那个位置的资格。”
交心过后,她又抛出最终筹码:“若我能达成所愿,我可以承诺,给天下商贾一个入仕的机会,最少,我也会给顾晔一个考取功名的机会。”
顾家主抬起头,与她长久对视。
这个机会,太诱人了。
顾家父女其实很像,一旦拿定主意,便不会再犹豫、再回头。
因而,看见顾家主沉默着推门走出,苏远澄就知成了。
后续的清算来得又快又狠。
张家以私制龙袍之罪被抄家入狱,因意图陷害顾家,无人为其奔走。
顾仲力排众议,将家主之位传于嫡长女顾晔,其掌权之后,力推清丈事宜,协同官府,丈量田亩、清查人口,井井有条。
而朱家的罪证也被苏远澄当作贺礼送予顾晔,朱家势力被逐个击破,日渐衰败,自是后话了。
而苏远澄顺势发力,揭出吴兴郡阴阳账簿、苛捐杂税、官员贪赃枉法。知府周康涌首当其冲,被革职拿问,不日押解上京,其余涉事官员以行新政可戴罪立功。江南官场为之一清。
一条鞭法顺利在江南试行,合并赋役,摊丁入亩,以亩数缴纳税银,豪绅大户无处遁形,粮缸国库日渐丰盈。
*
李崇思于白塔酒楼设宴,为苏远澄庆功。
那日他闲口一句“瘦湖少了座白塔”,便被有心人听了去,不过短短两日,瘦湖边便起了一座乐宴楼,通体混白,宛若玉雕,楼体之美、速度之快,足见江南财力甚伟。
阿谀奉承之人更是无孔不入。
不过,此番过后,当肃然一清。
白塔雅间之内,李崇思摇着羽扇,懒洋洋看向苏远澄:“不过相识几日,你就这般信任那个顾晔?”
苏远澄抿了口茶,回道:“公子与我不过也相识一月左右,还不是将江南重任,全权予我?”
李崇思蹙起了眉:“这江南之事,某本就不欲管,且数日与数月,自然比不得。”
苏远澄也不逗他,只莞尔笑道:“公子不懂,女子之间,就是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李崇思“啧”了一声,没再追问,只举起酒杯:“此次江南之事,干得漂亮,待某回京为你请功,连升几品,不在话下。”
“为我?公子是按察使,此次功名自然是记在公子……”
话未说完,便被李崇思用羽扇敲了敲头:“可知晓某的姑母是谁,某还差你这点功名吗?”
他睨了苏远澄一眼:“阿姐赏罚分明,你只尽心替她做事,少不了你的。”
提起长公主,李公子眉眼间春风得意,像只骄傲的美丽孔雀。
苏远澄抿嘴直笑,正要奉承他一番,厢门却被猛然敲响。
李崇思眉头一皱:“进来。”
护卫慌张地冲进屋内。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清河、清河决堤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二人面色皆变。
李崇思猛然站起身, 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慵懒,语气急促道:“好好的,怎会决堤?”
护卫摇了摇头, 前方并未传来具体缘由, 怕是他们也还弄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