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澄就着他的手,浅浅润了唇,而后深深望他一眼,点头应下。
如晦园内,上上下下为归来的女主子而忙碌。
如晦园外,士兵严格审查着每一个出入之人。
正揪出了穿着下人衣裳要混进去的李忻欢。
见士兵要动手,李忻欢忙掏出了一块令牌,横眉怒道:“我乃李刺史之女!尔等胆敢动我?”
见士兵被唬住了,李忻欢就要往里闯,她不信这些侍卫敢在卫邑城动她不成。
谁想士兵齐齐抽出佩剑,寒光闪过,险些削落她额前的发。
一道人影倏然而至,横刀拦下了士兵们的利剑。
“陈期哥哥!”李忻欢惊喜地睁大眼。
“你来此作甚?”
“我要去见姐姐,我有重要的事。”
陈期摇摇头。
“那让姐姐……”
他直接掐断她的想法:“你进不去,她也出不去。”
李忻欢急得上前附耳,与他低语。
她的话让陈期眼神变了变,却仍道不可。
“求你带我进去吧,姐姐必须知道,否则她会崩溃的!”小丫头语带哽咽。
陈期抿了抿唇,不容置疑道:“听话,你先回去。”
李忻欢从未见过他这般冷脸,一时怔愣当场,下意识退后两步。
往日就算被她缠得烦了,他也只会无奈叹气,从未用这种眼神看她。
陈期转身欲走。
却被小丫头低低的声音喊停了脚步。
“陈期哥哥,我、我想问你一句,如果有机会,你可愿娶我?”
“对不起。”
陈期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她听清。
他径直走入园内,消失在拐角,一次都没有回头。
暮色四合,丫鬟们端着一道道佳肴往里侧厅的红漆楠木桌上放。
陈期在梁上默不作声地看着。
他犹豫了很久,终是在她最爱的甜酪之下压了一张纸条。
苏远澄在丫鬟的服侍下用完晚膳,正要去取那甜酪,一眼便瞧见了瓷碗下露出的一角白。
她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握在掌心,只垂眸一扫,当即面色大变。
酥酪摔落在地,瓷片四溅。
她倏然站起身:“将军在哪,我要见他。立刻。”
作者有话说:
勺:把老婆关起来,她是我一个人的。
橙:(锁门,让他进不了卧室)
第36章
她不善的语气引得丫鬟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这是怎么了?”暖冬踏进门来, 面露诧异。她不过去库房取了些物什,怎么一回来就这般情景。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苏远澄见她来得正好, 沉声吩咐道:“去寻兰翠, 让她来见我。”
见姑娘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暖冬忙转身去寻人。
苏远澄疲倦地坐回椅中,挥挥手, 让跪着的丫鬟们退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垂眸看了一眼字条。
“朱闻入死牢”
尤为刺目。
巨鹿书院在卫邑城的地位毋庸置疑,是谁能将书院德高望重的夫子下狱,除了那个山长找来查案的屈邵, 别无他人。
“见过夫人。”兰翠很快赶到。
“我要见将军。”苏远澄尽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
“夫人恕罪, 奴婢并不知晓将军的行踪。”
苏远澄直直盯着她,周身寒气慑人,看得兰翠不由心虚, 她是不知将军行踪,但她与跟着将军的暗卫之间, 自有联络的法子。
可将军近日在忙要案……
见她不语, 苏远澄转而一笑:“不见将军可以,你带我去死牢。”
“别忙着拒绝, 我知道你定有办法。”苏远澄俯身拾起一块碎瓷片, 拿在手上轻轻转动。
这危险的举动吓得暖冬连声惊呼。
兰翠抬头, 就见她眼神毫无温度,一番言行是威胁也是命令。眸光微动,终是怕她伤到自己,只得垂头应下。
屈邵的名头在哪都好使,何况她们要探视的人就是屈将军亲自抓的, 狱卒自是点头哈腰地放行。
卫邑的死牢设在一众牢狱的最深处,阴寒湿冷,终日不见天光。苏远澄甫一进门,便被铺面而来的腥臭味和阴风刺得打了个寒颤。
她一眼望到唯一一间带窗的牢狱里,关着的朱闻。
“老师!”
木门上的锁链解开,她忙奔上前。
草席上,朱闻双目半阖,席地而坐,形容狼狈,连颧骨上都沾染一团脏污,却仍坐着笔直,丝毫不减文人风骨。
他衣衫凌乱却还算干净,并不见刑讯逼供的血痕。只是年岁已大,加之寒寒冬日,光是单薄的衣衫和脏乱的死牢,就已要了他半条命。
苏远澄忙解下大氅欲为他披上,却被朱闻摆手拒绝。
“你来这作甚!快回去!”
他太过虚弱,连训斥都不得不停下来喘两口气。
苏远澄倔强地为他盖上大氅,别过眼不去看他,只从带来的餐盒里取出热饭菜,边拿边低声道:“老师且忍耐两日,我一定会救您出去的。”
朱闻只觉又气又好笑:“傻孩子,你都不问问,我是不是真的犯了死罪?”
苏远澄摇摇头,坚定地望向他:“我相信老师。”
朱闻长长地叹了口气:“如今的一切,是我该受的。好孩子,你还有大好的前途,莫要与我扯上关系了。”
苏远澄正想问为何,可见他神色颓然、不欲多言的模样,遂止住了探问的心。
菜肴丰盛,但都是清淡且易克化的。
朱闻笑着递了一双筷子给苏远澄,示意她一起吃。
他难得带上笑:“说来,这还是你同我第一次共膳。”
苏远澄方才用过晚膳,本无胃口,可见老师吃得香,也勉强多扒了几口。
直至朱闻放下筷子,轻声问道:“有茶吗?几日未饮,甚是惦念。”
苏远澄忙让一旁的兰翠去寻盏好茶来。
趁四下无人,朱闻侧过身,借着影子的遮掩,以指蘸汤水,在地上写下“李记成衣”四字。
确保苏远澄看清后,便将余下的半碗汤泼洒在地,掩去书写的痕迹。
苏远澄疑惑抬眸,就见他的眼神里满是爱怜与期许。
他抬起手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远澄眼尖地看见老师露出的一小节手臂上遍布青紫,愤恨道:“是哪个混蛋对老师用了刑?”
朱闻笑着朝她摇摇头。
“走吧,孩子。”
见苏远澄还要开口,朱闻索性背过身不再理她。
牢外转角处,屈邵的眉头跳了跳。
他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恰好就吃上了这一句骂。
要知道,比起诏狱的十八道酷刑,他只着人用细棍上刑,都算不得讯问了。
他冷哼一声,对着陈戈低声吩咐道:“去查,谁将消息走漏给她的。自去领罚。”
屈邵眼底满是冷意,倒不是因为想瞒之事被她发现,而是手底下竟出了违背命令之人,若不加管束,屈家军的纪律严明岂不成了笑话。
牢房内,苏远澄神色庄重地双膝跪地,朝他行了个拜师礼,从赶来的兰翠手中接过茶盏,高举过头顶。
良久,见朱闻仍未有转身接过的打算,她便将茶轻轻放在地上,提着餐盒退了出来。
转身的刹那,就对上屈邵凝望着她的眼。
他似乎是匆忙而来,发冠微乱,衣角起了褶皱,却为他平添几分落拓不羁。
苏远澄一点都不意外屈邵在此,可气他抓了自己老师下狱,恼他为了不让自己知晓,将她迷昏了带走的无耻行径。
因而只当没看见他,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头也不回地离开死牢。
又得哄了。
屈邵暗叹一声,转身跟了上去。
甫一上车,就见向来倔强的小女贼蜷在角落里,悄悄抹着眼角的晶莹,侧脸相较一月前清减了许多,犹如易碎的瓷娃娃。
让他想一辈子握在手心。
屈邵坐到她身侧,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头:“我向你保证,不会杀他。嗯?”
苏远澄哑声问道:“大人为何要抓老师?”
“他是书院命案的关键。”屈邵含糊道。
苏远澄转头瞪他:“大人今早都承认那命案是你的手笔了!”
“是吗?”屈邵抬手摸了摸鼻子,瞒她的太多了,一时竟忘了还坦白过这事。
他轻咳了两声以掩饰尴尬:“你那夫子手里有我要的线索,可他什么都不肯招,阿橙与其在此问我,不如劝他早些开口。”
“我也可保他得终晚年。”
线索?苏远澄脑中忽然闪过老师与朱闵曾提到的,“老钱留下的账目”,联想到被杀的明算科教习、朱闵的守门人,屈邵不会无缘无故取他们性命……
账目,朱闵的密室,账簿,李承恩的金银……
她猛然抬头:“大人可是在查,李承恩的同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