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厨房徐徐升起白烟,依稀可见秋姨忙碌的身影。
闻到楼下飘来的汤包香气,苏远澄腹中愈发饥饿,也想着与秋姨解释一番,便快步下楼。
厅堂中却不见秋姨,只坐着一屈邵。
想来也是,这人想必以为秋姨是她找来的仆役,怎会让人同席用膳。
苏远澄径直坐下,不等屈邵发话便夹起一个汤包。
屈邵伸向筷子的手顿在半空,转而抱臂挑眉道:“几月不见,你倒是愈发不记得规矩了。”
苏远澄先喝完汤包,才开口道:“从前有求于大人,自然乖顺些,而今我也算是与大人同床共枕过,料想大人也不在意那些虚礼。”
屈邵真未见过她这般将床笫之事说得如此坦荡的女子,一时竟被噎住,半晌才道:“而今你便无求于我了?你可是毫不关心你那好姐姐了?”
苏远澄平生最厌恶被人威胁,何况是一而再再而三。她嗤笑道:“大人自是有大人的道理,杀伐果决,我求又有何用?若是盼第姐姐活不成,大不了我随她一块去就是了。”
屈邵本来只是想看她服软,哪曾想她变得此般刚烈,说得好似他是个草菅人命的恶徒般,当即沉下脸质问:“你就这般想我?”
苏远澄低眉回道:“酒楼的男子、铜乌山的水匪,大人说杀便杀,我能看到的大人就是我想的大人。”
“铜乌山的水匪没死。”
屈邵拿起筷子,心下气恼,与她说这些做什么,他难道在乎她对自己的看法吗?
苏远澄一怔,屈邵不像骗她的样子,可她再如何追问,他都缄口不言,只从容用膳。
苏远澄只好压下满心的疑虑,不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留那些人性命,人活着总是好的,也算不负九泉之下的吕俊等人了。
二人看似平静地用完。屈邵放下竹箸,吩咐道:“为我收拾间书房。”
毕竟在别人家中,暖冬求助地看向苏远澄。
苏远澄会意,着人请来秋姨,让其带暖冬等人去收拾二楼那间空置的屋子,而后关切道:“秋姨可吃过了?”
秋姨悄悄觑了一眼屈邵,对苏远澄笑着点点头。
苏远澄柔声问:“怎么不见小安生?”
“那皮猴儿,一大早就跑到街口耍了。”说起儿子,秋姨话又多了起来,神情也松弛不少,而后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李小姐昨日托人捎了话,说她已平安到家,今几个要来找您。”
苏远澄微笑颔首,虽觉得屈邵不至于伤害无辜,但总归不能完全放心,此刻见她们都好,便好,至于去不了书院的事,慢慢再解释罢。
不对。
苏远澄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不安,强笑着让秋姨去忙,见人走后,立即转头盯着屈邵,目色清冷:“大人,陈期呢?”
作者有话说:
勺:老婆喝药~
橙:不喝!苦!
勺:嗯?这样喝会不会甜一些?
橙:唔唔……
第26章
“你那么关心一个仆人作甚?可是假夫妻做久了, 假戏真做了不成?”屈邵面上不屑,手指却不自觉握成拳。
苏远澄并没有回答,只郑重纠正道:“他不是仆人, 是我的朋友。”
她可真是仗义, 处处皆有朋友。屈邵眼底情绪翻涌, 缓缓开口:“你可知,他是什么身份?”
“我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苏远澄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知道,这些时日护我的人是他,我需要时伸出援手的也是他。”
“护你?”屈邵倏然站起,俯身在她耳畔, 一字一句, 森森低语:“那他也是我派去护你的。”
苏远澄猛然抬眼与他对视。
饶是早已察觉到陈期并不简单,却没曾想他竟是屈邵的人。这么说来,自己当初被李承恩撞上, 也是他一手安排的了。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讥讽,似乎很期待自己得知真相的崩溃。
她偏不让他如愿。
苏远澄垂头, 长睫掩去涌起的恨意, 低笑道:“那陈期也算圆满完成任务了。大人将他如何了?”
“按你的说法,自是升迁调任。”屈邵冷笑, “莫不成还继续守着你?你, 是什么身份?”
虽知自己说得过分, 却仍抵不住心中愠怒。就算是监视她的人,她也要这般维护吗?自己救她多次,倒不见她记得一丝好。
苏远澄却并未被他的贬低激怒,只缄默以对。
她的无言反而让屈邵怒火更胜,他强压着怒意, 抿唇坐下,饮了口茶水以求降火,却只尝到满口苦涩。只得紧紧握住茶杯,一个没控制下,竟将杯子捏碎了。
瓷片迸溅,划开他的肌肤,鲜血顺着掌心的纹路滴落在光洁的灰白石桌面上,分外惹眼。
苏远澄眸色复杂。同他辩驳争论不行,好声好气说话也不行,这人当真难伺候。
“主子!”陈戈跨门进来,就见二人相对而坐,气氛凝滞,茶盏残片散落一地,显然是爆发过争执。
陈戈挠了挠头。
前些日子主子不还在同樊田强闲聊,旁敲侧击如何与媳妇相处。
如今怎么直接吵起来了?
学艺不精啊这是。
似乎进来得不是时候,陈戈转身想先溜为上,却被屈邵叫住:“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陈戈讪笑,“老夫人礼佛归京,听闻您受伤,特地遣了个大夫来。”
“知道了。”屈邵语气不善,“还不走?”
陈戈瞥了眼苏远澄,欲言又止。
屈邵不耐道:“有事说事。”
陈戈委屈地哦了一声,随后道:“老夫人听说了纳妾文书的事,说……”
“说什么?”
陈戈闭上眼,心一横,咬牙回道:“说您没本事,连个姑娘都留不住,前院的马昨日都为将军府添了头小驴。”
屈邵脸黑了下来,一脚踢飞身侧的碎瓷片。
陈戈见势不妙,借口安置大夫,迅速溜之大吉。
苏远澄忍住笑意,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有听见那席话。
陈戈这一打岔反倒缓和了方才一点即燃的气氛。
见他吃瘪,苏远澄心中升起一丝难言的快意,戾气也散了几分,平静下来,还是决定少惹这阎王为妙。
遂起身从箱柜中翻出小安生上次跌跤用剩的伤药,拉过屈邵受伤的手,指尖蘸了药粉,轻柔地点在开裂的伤口处。
屈邵盯着她圆润的指甲,满腔的气顷刻消解,还莫名有些享受。只是时不时的肌肤相碰,弄得他手掌发痒,心尖也发痒。
上完药,苏远澄取出帕子为他系上,讨要奖励般开口:“大人,我想出趟门,去找忻欢。”
屈邵轻哼一声道:“她来找你便是,何须你亲自去。”
“大人……”苏远澄没有多言,只抬眸望他。
一双杏眼分明没在撒娇,却说尽嗔求。盈盈水波流转,好似漩涡,要将人往里吸。
屈邵不由放缓呼吸,双指扣住她皓白如凝脂的手腕,带茧的指尖一下一下点在她的筋脉。
瞧,这不是很会装乖吗,一直这样,不好吗?
屈邵哑了声:“阿橙,你可是忘了,求人,该如何求?”
苏远澄微怔,和园书房的荒唐记忆立刻浮现脑海。
屈邵见她面色凝滞,以为她会拒绝,毕竟此时的二人不比当初,可都是清醒着。
却见她倏然一笑,似三月的初春融化了万里寒冰。
苏远澄反握住屈邵的五指,葱白的指尖学着他的样子,在指节敏感处一点一点,引得他的手不自觉蜷缩,与她相勾。
屈邵只觉伤口的痒意更甚。
苏远澄眉眼飞扬,笑靥明媚,娇骂道:“大人想要什么,自己来取便是,何必得便宜,还要在这与我卖乖?”
她的目光直白,却如点在手心的无名指般勾人。
屈邵忽而忆起昔日在巨鹿书院就学时,曾被同窗拉到潇湘馆中看花魁奏乐。世人评之“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他却只觉乐曲庸俗、美人乏味,尤厌烦那花魁对着他恃美而骄、卖弄姿色的模样。
而今看她,方知美而自知,有多摄人心魄。
甚至,恨不得她再勾人些才好。
美人相邀,岂有不从?
屈邵手臂微微发力,便将人带入怀中,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颌,温热的唇覆上,细细描摹。
苏远澄不由自主攥紧他的衣襟。白日之下,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每一寸模样,肤色比先前更深了,额角耳侧都添了细微的伤疤,想来是黑水之战留下的。
但很快她就没有心思去看了,牙关失守,连呼吸都被他尽数掌控。
察觉到她的紧绷,屈邵愈发温柔,可初阳为她的眉眼镀上一层暖金,好看得不像话。
他那处也要不像话了。屈邵暗叹一声,生怕吓着怀中珍宝,只用力握拳忍耐,全然不顾掌心崩裂开的伤口。
一点血珠在她白色裙摆上溅开,好似雪地里开出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