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过境_七爻灯【完结】(153)

  荆岚抬头望了望二楼,问:「你们那位朋友,走了?「

  「一大早上雪山了。」央宗收起两口空盆,朝雪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罢,她神秘地看向荆岚:「对了,你有没有男朋友,我那个朋友很……」

  荆岚听到这,赶紧打断央宗,很快就说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她跟着央宗,发现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她似乎一直都事做。

  回到屋内,央宗将滚烫的茶汤滤进打茶桶,又挖了一大块凝固的酥油丢进去。

  「打茶。」见她举着相机,便递过手中的木柄,「试试?」

  荆岚将相机找了合适的位置录像,接过木柄,照着央宗的样子上下抽动。可做起来远没有看着那么容易,茶汤晃晃荡荡的,酥油块又滑腻腻地左右漂浮,根本戳不到。

  「用巧劲儿,手腕顺着它。」央宗的手覆上来,带着厚茧的掌心有些粗粝但十分稳当,等荆岚终于抓住窍门后才放开,连连夸赞:「对了,就是这样,你学得真快。」

  酥油渐渐融进茶汤,颜色变成了浅棕,这就是酥油茶了。

  荆岚摸了摸额上不存在的汗,感慨道这还真是个体力活儿,央宗哈哈大笑。

  打好的酥油茶要盛进茶壶,荆岚倒出一小碗,品了品,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成就感满满。

  算着日落的时间,她又去了趟观景台,来得早,她占了个好位置。而就在她离开不久,央宗的小院又被推开,她笑着问:「是不是忘带东西了?」

  「嗯,来拿东西。」

  央宗诧异地转头,因为回答她的不是荆岚,而是一道男声。

  一个男人带着山里的寒气走了进来。

  「这么早?」央宗看着男人,按照惯例,他一般会在日落之后,擦着天黑的时间回到村子里。

  「喝点酥油茶吧?那位女客人打的,她可聪明了,上手很快,好喝极了。」

  「不了,老徐在下面等着,今晚就住大本营。」男人摇头,两步跨上楼梯。

  拿着东西出来的时候,目光掠过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他记得,昨晚三点左右他醒过一次,听见里面还有动静,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精力真好,三点还不睡觉,然后早上安静得怕是连拖拉机来了都吵不醒。

  下楼时央宗已经等在楼梯口,硬是要塞给他一杯茶,他只好仰头一口干了。

  酥油茶不就是这个味儿,哪来什么好喝极了。

  他没说什么,谢过央宗后,身影很快没入巷子中。

  央宗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算起来她也认识他很多年了,她成家了,老徐也成家了,当年他最小,后来出事后他好多年没来过这里,再见面,他还单着。

  本想撮合他和那位女客人,看来二人没缘分,连照面都打不上。她摇头压下心思,可能是因为年纪上来了,就想当红娘撮合好事。

  日落后,荆岚端着相机往回走,埋头检查照片。日照金山是拍到了,但总觉得不算完美。

  看得入神,迎面撞上一人。

  对方的手机飞出去,落到干草垛里。荆岚捡起来发现还在通话中,赶紧递过去:「摔坏了没有?坏了我赔。」

  「没有没有,只要不是掉进牛粪里,一切都不是事儿。」

  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笑着指了指手机,「掉进牛粪里,我亲爱的老公也会给我买新的,是不是呀,徐先生?」

  「洗洗?你没有以前爱我了!你之前……」女人对着电话那头假意生气,脸上却挂着娇嗔,拿着电话离开了。

  之前遇见的那个叫德吉嘉措的小孩蹿出来,喊着「阿佳」追上去。

  「阿佳阿佳,你手机又掉牛粪里了?」

  「去你的!」

  女人将小孩的头发一顿揉搓,两人搂着肩走远了。

  荆岚看着他们的背影,举着相机,按下了快门。

  晚上陪着央宗烤火,聊起照片,荆岚说起那点遗憾。央宗往炉子里又添了块粪饼,火光跳了一下,映在荆岚眼睛里,加重了那点遗憾。

  「其实最好的观景点不是观景台。」她压低了声音,似乎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一样,「村后有条小路,往上走,有一处缓坡,那儿的景色才真叫好看哩,一般不告诉别人,但我喜欢你,所以告诉你,嘘。」

  说完,央宗双手合十,垂下眼睑,语气虔诚:「日落时分,神山披上金衣,我们会煨桑祈福。山神能看见,会保佑的。」

  荆岚光听她这么说着,心就静了下来。她决定明天去的时候,也得带上几枝柏叶,点燃一缕桑烟,就当祈福了。

  「心事可以讲给神山听,山神会听见的。」央宗拍拍她的膝盖。

  荆岚来了两天,处理好自己的事就会下楼帮她干点活儿,没事干的时候,她就会默默盯着那片山,一看就是很久,有好几次叫她都听不见,央宗看得出来,她有心事。

  心里有事讲给山听,他们这里的人都是这么做的,很灵的。

  *

  近凌晨时,下雪了。

  荆岚立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漆黑夜里雪片无声翻滚。她强迫自己赶紧睡觉,把时差倒过来,要不然央宗准会以为她是个每天睡懒觉睡到中午的大懒鬼。

  在这里,日子慢得像潺潺的溪水,永远朝一个方向,缓慢但总有奔头。想起在英国最后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周遭人都慢悠悠的,只有她像个拧紧了发条的陀螺一样,她必须榨干自己所有时间,为回国和回国后做准备。

  可人一旦松弛下来,首先就是早晨很难醒。

  当她拖着步子下楼时,央宗早就忙过好几轮了,荆岚说是要记录她的生活,但来了几天都不知道她上午在干些什么,太惭愧了。

  央宗今天换上了藏袍,崭新的。她解释,得去邻镇参加婚礼,之后两天恐怕她得自己住在这儿了,如果害怕的话,央宗就去给她联系一家环境还不错的民宿。

  荆岚想了想,主人不在,她不好独自留着,也懒得再折腾。她原本打算住满一周再去甘州,眼下倒是好,天意如此,她决定明天一早就走。

  *

  雪在午后便停了,天色澄明,阳光薄薄地铺在天地间。通往后山的路格外僻静,这一路上,荆岚一个人都没见到。

  央宗说得详细,她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那处平台。

  五彩经幡挂满了整个缓坡,在风里翻卷着,哗哗作响,彷佛永不停,大大小小的玛尼堆栈在中间,每一块沉默的石头里都藏着祈愿。

  风吹动经幡,带走烦恼灾害,也带来藏区人民的信仰与福报。

  荆岚情不自禁屏息,放缓了步子走近。

  她寻了块平整的地方架起三脚架,调好相机参数。

  从这里望出去,雪山通体澄澈,褶皱和雪线分明,衬着湛蓝湛蓝的天幕,山体彷佛悬在空中,静穆而悠远。

  不多时,夕阳开始沉降,熔金色从最高的山尖流淌下来,缓慢又庄严,像是在点燃一块天然的巨型琥珀。身后的经幡也被映得亮堂,翻卷声愈发激越,默契地成了这场寂静燃烧的配乐。

  都说这般景象可遇不可求,很多无缘之人十来九不遇。

  她是幸运的。

  荆岚点燃带来的柏树枝,青白色桑烟袅袅升起,融入到稀薄的空气中。

  她面对着随风猎猎作响的经幡,合拢手掌。

  逶迤的雪峰在她身后绵延静卧,光从山尖淌过山脊,坡面被镀上流动的金箔。

  璀璨又肃穆,壮丽亦神圣。

  在藏区,文明始于抬头见山那一刻。山被赋予神圣的意义,人们崇拜神山,转山朝圣,把命运托付给心中的信仰。

  她想起曾经在电影中的一句台词: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生活方式是完全正确的,神山圣湖不是终点,接受平凡的自我,但不放弃理想和信仰,热爱生活。

  我们都在路上,也许路的尽头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1]

  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出发,每做出一个决定都是一种出发,目的地有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寻找自我的过程。

  荆岚原本不知道自己要求什么,但此刻,她知道了。

  那就求所有迷失的人,寻回真实的自己。

  求远行的人,有灯火可依。

  愿所有的相遇,都有回响。

  神山静默,想必听见了信众的祈求,慢慢褪去了华光 。

  有风吹来,下雪了,荆岚裹紧了衣服,准备收起相机下山。

  恍惚间,摇摇晃晃的取景框里闯入了两个身影。落拓不羁,散漫地踢着雪,揣着兜,一步一晃地走近。

  走在前头那个,步伐很好看,劲力从腰身贯上来,于是荆岚关机的动作一顿。

  她的线帽拉得很低,衣领又竖得高,蹲着调镜头时只露出了半个眼睛,应该是认不出来的。

  想见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进视线,荆岚僵住了,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直到镜头里的人彻底走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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