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吉嘉措将她带到了门口,荆岚看了眼照片,确认好刚想和小孩儿们说谢谢,还没开口,一群完成任务的半大孩子一溜烟儿全跑没影儿了。
大门半开着,荆岚敲了敲门,很快有人扬着笑小步跑过来。
女人名字叫央宗,是一位藏族阿佳,脸盘圆润,肤色健康,热情到荆岚难以招架,非要亲手帮她抬行李,不过好在她此行并没有带多少东西,行李箱不算重,之后央宗又陆陆续续给她送上了自家做的糌粑和酥油茶。
她的房间在二楼,视野非常广阔漂亮,抬头就能看见广袤的雪山带。
下午,她拿着相机出门,村子不大,游客倒是不少,他们的神情服饰都迥异于本土村民,很好辨认。
即便是淡季,观景台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家都是来拍日落时的日照金山,荆岚转了一圈,见云雾还缭绕在山顶上,想必今天拍不到了,就打道回府了,但还有不少人在坚持。
在繁忙的快节奏生活里,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旅游一次,大多数人都是不想轻易放弃的。奈何天公不作美,听当地村民说,最近几天天气都不好,能看见的概率极低。
荆岚倒不失落,毕竟这不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
她傍晚回去的时候,央宗正在收拾旁边的屋子,荆岚随口问了一句:
「有人入住吗?」
整个小院儿目前的客人就荆岚一位,央宗说她家的院子还没有完全商业化,只偶尔接待有缘的客人。
荆岚在订了机票后刷社交平台,系统给她推送了央宗发的分享日常的帖子,见院子被她布置得特别漂亮,是个热爱生活的女人,荆岚顺便问了一句她们村子里有没有推荐的民宿,这一来二去也就住了进来。
「是啊,说是今晚晚点会到,是这里的老朋友。」央宗解释道,又问了一句,「你不介意吧?」
荆岚赶紧摆手,说到底她才是外来者,这不是她该介意的事。
晚些时候,荆岚开始处理工作上的事情。经过朋友介绍,她认识了一位志同道合且很有想法和实力的合伙人,二人对于开设纪录片工作室的看法一拍即合。
此时对方正在电话联系她工作室前期准备的事情,荆岚隐约听见走廊有脚步声,能经过她这间房的,想必是央宗口中那个朋友。
她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刚过零点不久,真够晚的。
她时差还没倒过来,半夜真是精神的时候,她的合伙人也是个夜猫子。旁边住了人,她自然而然戴上耳机,压低了声音。
「……市场差异化是叙事性自然纪实?就是拍风景,但不止于风景,有人,有故事,有变化……我懂,换个意思说就是寻找风景里的心跳。」
荆岚盯着计算机屏幕上的工作室LOGO的概念图发呆,「地平线」,她喜欢这个名字。
对面的声音朦朦胧胧传出来,「嗯哼,市面上拍风光的团队很多,技术流,唯美风,我们换种思路,把看见的变成故事……」
「但……」
旁边的墙板透进了隔壁隐约的碰撞声,荆岚转头看了一眼,无奈摇头,又自觉降低了点音量。
*
合上计算机,荆岚揉了揉酸胀的眼眶,已经凌晨三点了。
夜里的气温很低,被子里有股阳光的味道,厚厚压在身上,她躺在黑暗里,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荆岚侧躺着,床头放着她的包,她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太阳花挂件,思绪开始发散。
出国近一年的时候,中介联系说有人要买她的房子。本来远程委托手续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回了趟国,给自己的借口是整理一些东西。
她的时间很紧凑,还要把一些必要的东西打包运到了嘉城的老房子那里。荆岚一直以为裴佩带她搬走后,就把那里的房子卖了,可在处理她名下财产资金时才知道房子还在,甚至比她想象中干净整洁得多,看得出来是有人定期清扫和维护。
她带过去的东西不多,那台留声机搬来搬去,又回到了它的老位置,收拾好一切早已经是深夜,她看着留声机旁由大到小摆放好的套娃,打算把它们留在这里守家。
把玩着最后那个小东西时突然发现底部手作工作室的名字,一查发现这个小小的东西竟然几千块,那时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他送她这么贵的东西还说是捡的。
说不清当时的感觉,只觉得荒谬,但如果那个人是李西望,或许也能做得出来。
后半夜,她又哭又笑地仰躺在床上,把那只太阳花举到灯下翻看,许多事在脑子里翻滚沸腾,快要溢出来。
看着看着,她突然挺身坐起,对着它仔细摸索了一遍,在接口处摸到一条缝,指头探进去,碰到了圆形硬纸板,两块纸板之间夹着张方形卡片。
一张银行卡。
荆岚猜到,这是哈斯奶奶特意放进去的,想必是李西望这些年陆续给她打钱进去的账户。她没想到,老人家居然会把这张卡以这种方式交给她。
她半夜订了去甘州的票,时间紧迫得堪称极限,是可以选择邮寄过去的,但……
荆岚紧张到做了很多准备,比如见到他要说什么,是淡定自然一点?还是严肃郑重一点?或者热情奔放一点?
不过她白忐忑这么久,因为她根本没有见到那个人!
把东西交给俱乐部员工时,接她去机场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接下来先飞北京,然后又几乎无缝衔接国际航班,失落的同时她又松了一口气。
还有不甘心,这就是命运帮她做的选择?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冷热交锋让车窗玻璃蒙了层薄雾,她对着玻璃无意识地划动,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上高速前的某个岔路口因为事故,车道变窄,车停了下来,让对向的车辆先走。停车等待的时候,水痕也在慢慢洇开,凄凄惨惨地往下淌。
或许就是那短暂的一两秒,她抬眼,透过水痕瞥了眼窗外。
越野车的车窗大开,司机的侧脸一闪而过,一手随意搭在车窗,指间松松夹着一支烟,紧抿的嘴唇,没精细打理过的下颌长出了一层胡茬,眼睛沉静地盯着前方龟速行驶的车流,不知道在想什么,但让人觉得空茫疲惫。
他突然偏头,荆岚心跳一滞。
那人却只是看了眼前面堵着的车流,这时对向车龟速行驶的车流开始加速。荆岚慌慌张张地将玻璃上的雾气抹去,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你好,能开会儿窗吗?」
「……惺惺相惜!」
司机等着无聊,开着音乐,此时已经完全陶醉在副歌里,跟唱得太忘情没听见,车窗依然是死锁的。
字被抹去的同时,人也消失了,对向车道整体加快的速度,让旁边的车换了一辆又一辆。
她扭头从后车窗看出去,无数后车灯连成一线,猩红刺眼。
荆岚回身坐正,指尖重新触到冰凉的玻璃,无意识地摩挲着。
「诶,你怎么哭了?像歌词里面说的,坚强一点!」
司机瞟了一眼后视镜,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多愁善感。
「还是你不喜欢这首歌?要不我换一首?」
荆岚转头不再看窗外,语气比她想象中的要平静:「不用,就听这个吧,挺好听的。」
司机很高兴他的音乐审美得到了肯定,默默又调大了一格音量,小声哼唱起来。
但荆岚平静的表象下是却惊愕,她哭了?
抬手摸到自己的脸,果然湿热一片。
哭什么?
见到了,不是吗?
荆岚眨了眨眼睛,逼退眼眶中的灼热,强制自己不去想过去的事,合上眼拢好被子要睡觉了。
睡醒了就好了。
清晨的时候,荆岚短暂地醒了一下,似乎是旁边住的那人和央宗在聊天。她睡下还没多久呢,根本没睡醒,于是蒙着被子一觉又睡到了中大午,这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又抱着计算机处理了一些昨晚剩下的事后才下楼。
下楼时,央宗已经在厨房生火了,干牛粪饼扔进炉膛,被火舌一卷,暖意便在整个屋子里漫开。
荆岚蹭在炉子边,烘了一会儿打字打得冰凉的双手。
央宗从一大块茶砖里掰了一块投进旁边的铝壶,见荆岚缩着肩膀,轻声笑了:「今天降温了,很冷的,壶里有热水,我给你倒出来泡会儿手吧。」
她说着就要去倒水,荆岚没劳烦她,自己把热水倒进搪瓷盆,热气翻滚着扑到脸上,她伸出一根手指试了试,又默默舀了瓢冷水混在一起。
冻僵的手一放进去,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就着水又抹了把脸。
午饭过后无事,荆岚看央宗忙个不停,也端了盆跟到院里。两人晾晒着从奶里滤除的奶渣子,白生生的,把它门铺平摊在塑料薄膜上,央宗说这叫曲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