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后,看了眼时间。
四十分钟,慢了点,她还是有意识的画精致了,毕竟是贺寿。
这一幅,不会太出彩,也不会太丢脸,中规中矩,写意山水嘛,大都如此。
她撂下兔毫,坐在椅子上,歇了口气,等画干。
喝了口茶之后,走到外面去。
……
卫致的心一直都是悬着的,面上看着从容优雅,但不停地看手表的动作总出卖他的情绪。心不在焉的他,像个等待孩子出考场的家长。
这念头一起,不觉莞尔。只要遇到和那人相关的事,他就会变得和她一样傻。
众人看她来了,纷纷期待。卫致看她出来,松了口气,总算是吃了口点心。
老头问道:“画完了?”
“嗯,画完了。”
“咋样?”
“等干呢。”
她在师祖爷耳边轻声说:“我画了两幅,但工笔好像不太行?”
“为啥?”
“哎呀,等结束了我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老东西爱显摆的毛病又犯了,大声道:“不到四个小时,画了一副水墨,一副工笔,还行吧!”
大家开始窃窃私语。有些美术界的权威,明显是不信。大家的讨论声此起彼伏,华老见状,让手底下的人,把两幅未干的画拿了下来。
……
两幅画被人摊开拿出。
在场的人无不震惊她的速度。同行们对着哪两幅画看了又看,都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她。
林湾不可谓不震撼。她不懂美术,但她也知道,画得很好。
卫致的心,瞬间就被那副葡萄架美人图抓住了,他爱那个葡萄架,想在那肏她,而她,画了他心中所想。她将那群讨厌的人都比作猴儿,他嫣然。
少年偷偷在心口种下的,独属于他一人的玫瑰,不知不觉,盛开满城,今后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那副美人图,实在香艳。男人们都盯着那放荡的赤脚荡秋千的女人,震惊着小姑娘小小年纪对情色的捕捉能力。
画面强烈的情色张力和对虚伪好色之徒的鄙夷,实在唯美。谁敢相信,这么剧烈而又隐晦的性暗示又带着人性隐喻的工笔,出自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少女之手?
不是人人都懂艺术,但是人人都有眼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竟敢把在场的这些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男人,都比作猴儿?
老头完全不搭理那副她画烂的水墨画,戴起老花镜,看了那副葡萄架美人图,撇了撇嘴:“不够细,还是不够细。太粗心了!”
都这样了,还会被批评?艺术界那几个位,一脸惭愧。
华执中感慨道:“大为,确实…无出其右。被你看中的丫头,果真是天赋俱佳。要不是被你收进门下,怕是又少了个艺术家啊!”
当艺术界的官员和从事美术相关活动的艺术家们围着她夸赞的时候,江晚月无措地看向远处欣慰笑着的师祖。
她这才有些回过未来,明白师祖此行带她的目的。
男人们都在夸那副山水,说她小小年纪,心有江湖。女人们却围着那副葡萄架美人图看,说她工笔细致,栩栩如生。
在场的官员男子,虽然都被她比成了猴儿,但无不钦佩她的画技和艺术造诣,无人因她的嘲讽而生气,反而各个不吝啬夸奖,诸如天才之类的言语不绝于耳,那群奔走钻营的人,都浮夸说她“才高八斗,堪比曹植”。
她算个屁的天才,不过就是师出有门,遇高人指点。刚刚那群闻江望祖色变的大人物,现在又一副见到“神”一样的表情捧杀她。
这一刻,她很轻松,并不是因为这些虚假的把她捧到天恨不得摔死她的声音,她只是觉得,改变她人生的艺术天赋,让她找到了自己。她不再在意自己是底层出生的丫头,也无所谓自己身上流着江望祖那个贱人的血,她不会当真把自己当成他们嘴里的“天才”。
江晚月只是江晚月,更忠贞自己的心了。
只有师祖冠于的头衔,是无法服众的。面子,是靠自己的艺术实力挣的。她没有丢师父和师祖的人,也把自己丢掉的脸捡了回来。
画技和天赋,就是谁也偷不走,能让她傲视世间的底气。
华老低声对着张大师道:“你这丫头,倒是随我们年轻的时候,把我这满屋子宾客,都骂了。”
张大师呵呵笑:“嘿呀,你多担待。葡萄架美人图,确实不得体,我让她带走,山水,我盖了戳儿,你留着。”
“别诓我!美人图才值钱呢。你也盖个戳儿,都给我吧,本来也是送给我的。”
“老精怪!哼。真是一点亏也不吃。你过寿,都听你的。”
江晚月在一侧,卫建业举着红酒来和她说起了话。
“晚月,画得很好啊!不愧是两位大师的门徒啊!我看着你长大,都不知道你天赋至此!好哇!不愧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一句“看着她长大”,又惹来一堆话题。哼,要是在平时,他哪屑同她有关系,他有多看不起她一家,江晚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碍着小庄阿姨,她真想朝那个虚伪的那人吐口唾沫。
江晚月扯嘴一笑,讥讽的看着远处安静饮红酒的卫致。
卫致察觉到她的情绪,眼神一空,心有些慌,看着她被众人包围问话,一阵不悦。自己的玫瑰在别人家的园子里盛开,被围观,并不好受。
晚宴的高潮,是她贺寿的画作亮相,结尾是华老的致辞。
至此,这场寿宴结束。
她没有和卫致说一句话,却清晰的认知到了一件事,她再都不想再和当官的婊子有来往。
今日屈辱带来的疼痛感过于剧烈,被性欲望冲昏的头脑总算清醒。如果她没有老天奶赏饭吃天赋,如果她不是师父的徒弟,如果没有师祖的疼爱,如果一如既往玩世不恭的真荒废了自己的天赋……
那么这辈子,都会被这群“体面人”看不起。她承认自己命好,拥有常人不可及的天赋和幸运,但……
这不是她昏头的理由。她很清醒,即使穿着钰芬奶奶的衣服,她也不是大家闺秀。今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场误入“上流社会”的噩梦。她想快点醒来。
她祝卫致贱人和林湾绿茶,永结同心,天荒地老。
她这NPC,再也不想和这群人往来。
第54章 眼泪
寿宴结束以后,她和师祖打了招呼,二人推心置腹的聊了从不属于他们师徒俩的走心话,她安顿好了他,没有麻烦任何人,一个人,从郊外溜出来,打了出租回家。
一路上她都在想师祖爷爷。她明白师祖想给她铺路的用心良苦。
“我没几年可活了,你的路很远啊。有生之年,能给你领领路,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她一路眼眶都是湿的。老和她抢鸡腿吃的老顽童也会死掉吗?这个问题对于少女江晚月来说,还是太复杂了。
参加完那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参加第二次的寿宴后,江晚月突然想去城中村看看,她是这么想的,趁着周末,也这么做了。
第二日大早,她去了小时候住的那个城中村里。
不过短短五六年,这里就变了模样,原本家楼下的开快炒的狗屎叔叔,听说已经回了老家,前段时间,A市扫黄打非,那些城中村小巷里住着的,天天骂街却对孩子们很友善的鸡婆姨姨,抓的抓,逃的逃,都不见了。
以前的小伙伴,有些年纪轻轻的就嫁人了,有些已经进电子厂上班了,也有读职校的,读高中的,只有两三个。
她不过刚读刚读高二,还不知道人世冷暖,她们就已经为柴米油盐吵得不可开交了。
她想到那个,住在巷口的警察叔叔…
叔叔虽然总抓江望祖喝酒骑摩托,钻鸡婆姨姨的屋子。但对她和妈妈,却很好,对院子里的孩子也都很好。
他女儿和她一般大,之前总在一起玩儿。
却听街坊阿姨说,他去年抓一个打架斗殴瘾君子时,被嗑药磕嗨的瘾君子捅了几刀,人没了。
她说不出来心口是什么感觉,只是鬼使神差的,买了些水果,去那个总帮妈妈搬米搬油的叔叔家里,去找他女儿。
她们幼时总一起玩,只是她搬到八号小区之后,便不常联系了。
她叫李醉,是个很正直的姑娘。
李醉看到她的时候很意外,她刚从学校补完课回来,也不知什么是时候,她鼻梁上架起了眼镜,不过,她从小读书就用功,近视也不奇怪。
她看到客厅里叔叔穿着警服,笑容灿烂的遗像,鼻尖一酸,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醉似乎已经从父亲过世的悲伤里走出来了,清清浅浅地和她说了这几年。小的时候,她们一起调皮去池塘抓蝌蚪的过去还历历在目,现在,却物是人非。
她还是那么正直,那么让人信服,和她爸爸一样。
她在实验中学,成绩在年级前三十,这么"高枕无忧"的成绩,依旧没能让她松懈,她还是好努力好努力。关于未来,她没有少女不切实际的天真浪漫,即使生活充满苦难,但她却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叔叔一样的荆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