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月没再作声,叹了口气。
她抱着卫致:“我们还是不要孩子了。”
“嗯。”
“嗯?”江晚月很意外。“你就不问为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我没有自信做一个好父亲。”
她也是。
“卫致,我们,真是般配。”
“嗯。”
不久,搂着她的人细细的鼾声传来,嗯,这个白痴,又睡了。
…………
在陈树德上台之后,卫致的工作又忙又没有任何意义。虽然卫致嘴巴上不讲,但是江晚月看得清楚。
很多无用功的形式主义工作,面子工程,要是在段时代根本不会轮到让卫致来做,整个公务员系统上上下下叫苦不迭。大家也是敢怒不敢言,不要小看一把手无能对下面的人的影响,有能力的人,能用最小的代价,最少的时间,解决做最多的问题。
但是因为能力不足,坐上高位,德不配位,就会辛苦下面的人,不仅多了很多不必要的环节,还浪费社会资源。
她也是第一次见卫致因为工作发火。
莫约是一个常委和卫致打电话,卫致这种能不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就绝不多说一句废话的人,难得的说了一句:“C市早半年前就已经把材料弄好了,我们市只花三天!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三天什么概念?文曲星下凡也得先做调研啊!”
三天,AI+抄。抄的还是隔壁省经济大市的报告材料!干活的人,是陈树德提拔上的关系户。卫致也不是说动不了,是实在懒得再多事,再得罪陈树德,本来陈树德就不待见他,但是他不多事,那个关系户会找事。
得多贫瘠的个人能力,才能原封不动的抄?!所有自写部分全是AI?
卫致气的脖子都紫了。
江晚月端着热茶进去,卫致挂了电话,坐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喘着粗气:“现在下面的人都怎么说的,说为什么这段时间A市行政系统不乱了,因为最乱的上去了。”
江晚月噗嗤笑了出来。
卫致一看江晚月笑了,自己也笑了。
“卫主任消消气哈~和我吵架也没气成这样过。”江晚月跨坐在他腿上,捏住他的鼻子。
“你可做不出这么极致的蠢事哈。”人,是会被逼疯的。卫致,终于,也会,吐槽人了…
江晚月笑得直不起腰:“诶,你现在的样子,真的一点都不像你。”
卫致也是无奈:“人的忍耐是有底线的。这帮人,没底线…”
“哈哈哈哈哈,工作哪有不疯的?辞了我养你咯。”江晚月持续幸灾乐祸。
卫致看了看她:“我喜欢吃硬饭。”
江晚月笑得更大声了。
…………
很快,离谱的事又传过来了。
给她电话的人是萧诺,萧诺毕竟在体制内,多少能听些消息来,市委办有她的朋友,传着传着就传到她这里了。
“月月,我和你讲个事儿哈,你别传出去。”当你看到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整栋楼已经沦陷了。同理,当有人和你说让你别乱传话的时候,这个流言已经蔓延到了银河系了。
“啥事儿?”江晚月在画画。
“最近我们市不是要给省里交那个环保总结报告,锅锅是主管这件事的领导,然后他手底下有个1号的关系户,就是姓蔡的那个~抄了C市的材料,整个抄了,文件里面,连C市的很多地名都没改,然后今儿早上哥哥在办公室发飙骂人了,让他去重做,你猜怎么着?”
“嗯?”她其实早知道这事儿了,只是不知道是环保材料…卫致不是不分管这个线条吗?怎么能乱成这样?
“他写不出来,改不了,给哥哥跪下了。他明明有一百种方法解决这个问题,实在不行去找下面的公务员嘛,他在哥办公室跪下来,跪了!你敢相信?!市委办的人都看到了,离谱到家了。哥被气得骂了他一个上午。”
能让卫致气成这样…天才!
江晚月哼了声:“卫致没给他搞掉?”以她对卫致的了解,这个白痴踩到卫致底线了。
“现在还不知道呢,谁不知道那个蔡玄清(下跪当事人)是1号的人啊。”
江晚月护短,不仅是卫致,她也忍了有一阵子了,最近卫致都被这个傻逼一号摧残的老了不少,他们家如花似玉的卫主任最近白头发蹭蹭长。
这时候要是砸下个什么伞兵,能给陈树德那个白痴两刀多好…
本来这个工作确实也不归卫致分管,因为实在是没办法了,然后陈树德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卫致。
…………
卫致下班回家,手底下好几个人还在居家赶材料,他自己也没闲着,按理来说,坐到他这个级别了,确实是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但是卫致不是那种只顾自己不顾下属的领导,他很注重善下,大家加班,他也会陪着。到底还是年轻,他没有以大欺小的心,更没有倚老卖老的资本。
要不然他手底下的人,不会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卫主任。
据说连续剧还没完,他手下的公务员小张实在忍无可忍了,在会议上直接拍桌子骂蔡玄清。
“卫主任不敢讲,我们敢讲,反正我没想着上去,我也不怕得罪人,现在体制内的饭,是什么人也能吃上一碗,外边的人不知道里边的事儿,都以为考进来吃上了皇粮,实际上这碗饭比狗粮都他妈的不如!没这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
那蔡玄清听了,直接和小张干起来。
市委办的小会议室,卫致坐在正位上,闷声不吭,看着一群人乌泱泱的去拉架。
这事儿,也是他们几个在开视频会议,小张战后总结,一边说,老子大不了就不干了,一边骂蔡玄清傻逼,就差直接骂一把手傻逼了。
江晚月给卫致泡了壶咖啡,送进来的时候听到的。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
等他们忙完,卫致开了窗,在窗边吸烟。
江晚月进来,从身后抱住他,他连忙灭了烟:“你还不睡?”
“我现在没你抱着睡不着~”
卫致眉宇间尽是疲倦。
江晚月从来不干涉卫致的工作,但是这是第一次她忍不住想掺和:“诶,卫主任,你就一定要帮这几个白痴擦这个屁股?”
“在其位,谋其职。”
“你说,如果把这个漏洞百出的材料直接弄上去,会有什么后果?”江晚月看着他。
卫致看着她,微微眯眼。
“卫主任,有时候不负责任,不一定是坏事哦~”
卫致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过不了自己那关,讲白了,卫致的手段是不少,但是在他工作范围内,他可控的事,他不会像江晚月这样,用魔法打败魔法。
江晚月看卫致有点被说动的意思,竟然也给他出起了主意:“就把这个荒谬的材料交上去又如何?卫主任在意这一次两次本就不关己的名声吗?上面的人又不是不知道你,也不是不知道陈树德。”
讲白了,卫致还是想着退一步,没想着这么快就彻底得罪陈树德。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卫致~你从小到大都比我聪明,什么事情都处理得很好,你就像定海神针一样,只要有你在,好像这个天就塌不下来。你总是维持这个天不塌,但你没有想过,有时候天塌了也就塌了,谁说塌了我们就一定会死呢?我知道,你没想着和陈树德公开对着干,你也很清楚,陈树德这个白痴不是老段。你不管怎么做,他都不会满意的。”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到卫致心里最朦胧的部分。
很多时候,其实卫致也想不通,他能做的,该做的,都做到最好了,为什么陈树德还是这样,他无法用工作能力和实际的为人处世来改变陈树德对他的偏见和敌意。
他想夹着尾巴做人,他的处世哲学,不到忍无可忍,并不爱露锋芒。
但江晚月不同,江晚月上来就直露锋芒。上来就让人家知道她是疯子,所以她之后做什么正常的事,别人还会觉得惊喜。
“卫致,你和花儿懂得这个世界所有道理,但是有一点,你们都过于理想主义。人和人,是不同的。段长滨会因为你是外人嘴里完美无瑕的卫致而喜欢你器重你,陈树德就会因为你的能力讨厌你拉踩你。错的不是你,但你却要平白无故的承受这个结果。这两年来,大大小小离谱的事,你应该也处理烦了。不处理,又能怎样呢?且不说上面的人追责,你又不是第一责任人是吧?你擦屁股,人家不一定会记得你是一员大将,反而还没完美了的拿捏你。”到时候先背锅的,是无能的一把手…
“谁规定在体制内就不能摆烂?你辛苦了,人家摆烂,你摆烂了,自然有人辛苦。你做了那么多事,人家觉得理所应当,那你不做,又如何?”
卫致笑了:“我的江晚月,长大了。”
如果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花芏理,大概会和他一起想办法解决这个烂摊子,会像他一样,交一份满分答卷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