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都支持她的想法。
在艺术上,不管她有多天方夜谭的构想,卫致都会说:“去做,不怕!失败了,赔光了,还有我。”
这些年来,每次对画作不满意,他都是第一个鼓励的人。不论她觉得多糟糕,他总能从中找到闪光点。每次在她画画的时候,总有一个人会从文件堆里脱身出来,给她泡一杯热茶。
不管她多么吊儿郎当,不管她多么随心所欲,卫致总能在周末她心念一动想画画的间隙,安静地在她身侧,帮她磨墨。她从来不曾和卫致说过,自己想要成为和师祖一样的画家。
可卫致什么都知道。别人或许会说,江晚月是个懒散的差一步“艺术家”。可卫致总是比她更坚定的相信,总有一天,江晚月会是“江大师”。
总是嫌弃卫致死板,蓦然回首,江晚月突然很爱他的死板。
他可能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会演有什么偶像剧情节,但他的爱,在润物无声间,在他无声行动中,只要江晚月需要的时候,卫致永远都在,在那些她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人生碎片里,回头捕捉,一点点汇聚成海。
卫致,真的很懂怎么爱她…
所以,她也会这样爱他。爱从来不是对方理想的阻碍,爱是人生荆棘路上的并肩。
……
到底是喝醉了,又是在沙发,还是在她怀里,卫主任,睡着了。
江晚月扛不动卫致,索性又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明天那个男的,肯定会把她端到床上。
……
去实验中学开讲座的那天很快来了。
三个年级的美术生感觉人太少,靳晓芳下达全体高一年级和全体教师一齐去多媒体教室的通知。
艺术讲座并没有那么吸引人,教师们都怨声载道,谁也不想在高中教学这么繁忙的工作中平添一个没必要的活动给占据自己的时间。
这种双方都不太喜欢的活动,只有领导喜欢。
靳晓芳当然发表了激情演讲。说起她对艺术的理解,可谓滔滔不绝…
可实际上,能在乐美中学教美术的老师,动辄都是几大美院或者重本美术系毕业的硕士。对于这位中师毕业的傻逼,谁都看不上,但谁都得听她喷粪。
江晚月更狂野。
完全没按照靳晓芳的意思来。
她的ppt围绕着近十年A市的本土艺术家的国画作品,展开叙述。既然是讲座,那当然是要上点干货,让年轻的孩子们,怀揣梦想,往艺术家之路上走…
她不搞虚的,将艺术价值和实际交易金额摆上台面。
听到一群高中生,一阵阵的哇…
江晚月很满意。
读书的时候,最烦的就是自己这种讲废话,拉着一群学生高谈阔论,好为人师的“专家”。现在自己成了专家之后,可不能再让曾经的自己们做受害者。
“以上,就是我了解的情况,今天很高兴在这里与各位同学老师分享A市优秀的国画作品。我们A市是文艺大市,近些年,出了很多优秀的年轻艺术家。期待未来台下的诸位之中,也有人成为他们。”
掌声热烈。
没有人会对值钱的东西不感兴趣。她这个讲座就像鉴宝栏目一样,有互动,有干货,本来兴致怏怏的老师们,也看得开心。
江晚月没有好为人师的习惯,不喜欢教人做人做事。
结束之后,又是领导讲话。总结她的内容…
大家都很想走了…江晚月也是…
可必须得听,靳晓芳不断地评判画作…
江晚月维持素质,坐在第一排,脸上笑着,肚子里全是操你妈逼。
结束之后…
靳晓芳和校领导们要请她吃饭。
学校的领导班子倾力邀请。
换作任何一个其他学校的人,哪怕是高校,也不一定留得住她。可靳晓芳不同,她是陈树德的老婆…
陈树德对卫致那个逼样子,她这边要是再得罪了他老婆,保不齐怎么加码为难卫致。
……
饭桌上,靳晓芳高谈阔论。
那个年轻的音乐教师不过刚刚音乐学院硕士毕业,现在已经是音乐科组组长了,还升了政教处副主任,也在随行人员里。
那小伙子再帅,靳晓芳也没必要这么明目张胆吧?不怕人蛐蛐吗?
席间,靳晓芳没少让小伙子喝酒,她的手也不顾他人眼光,拍了拍年轻男人的手。
果然和那个实习生小妹说得一模一样。流言蜚语会出来,有时候不一定是捕风捉影啊…
靳晓芳不是那种典型的官员妻子。
她真的不懂什么叫低调。或许是后台给她的底气,她什么都敢说,什么也不怕。
聊着聊着,就聊起了她身上。
“我和小江同属市委大院家属,她是我们家老陈手底下小卫的老婆。”
小江?她在外面好歹也会因为画家的身份被尊称一声“江老师”再不济,也是“江女士”。她这就称呼上小江了?她区区一个高中校长,别说卫致的职级比她大几轮,就是他妈区教育局的人,她也不敢这么叫啊!
卫致在外面的人设是出了名的“好修养”。哪怕不叫秘书长,和他手底下公务员一样,叫卫致一声“卫主任”的“花名”,叫卫主任都还算说得过去。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卫致小卫?她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江晚月不是那么多规矩的人,她喜欢的人,说她是狗都可以…
可是…对面是一个她极其讨厌的人。
她可悲的发现,那些她平时最不齿的规矩,潜移默化的氪金了她的骨髓。
她是真的很喜欢处处显摆她“一号夫人”的身份,无时无刻都要体现她的优越感。越是这样,越暴露她“底层”出身的小家子风气。
是的,底层。江晚月又可悲的发现,她也开始看不起人了。那种真正被人尊敬的大人物,不是她这么个气度。
即使千万般不愿意承认,在8号小区长大,在艺术圈混久了,接触那么多的社会名流,以及成为“卫家”人之后,她真的已经成为了他们其中的一员。
她有些恍惚,想到自己小时候生活过的城中村,当年那个破口大骂的“小霸王”也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挂着假笑的“婊子”。
因为艺术家的风度和秘书长妻子的身份,她也学会了在交际场温和一笑,不置一词。且不说她现在的言行举止侧面代表卫致,就是她自己“画家”的身份,也不会容许她在外面丢了张派传人的脸面。
曾经恶心质疑的一切,全都成了她的日常生活。
原来他们不是装,而是在牺牲自我在维持风度,风度或许不值钱,但是一定程度代表了“素质”和“尊贵”。
她傻逼代表的是陈树德傻逼,她不行,卫致才不是这样的人,她也不是。
第97章 饭局
江晚月是出了名的能吃,但在这种场合之下,完全吃不下。
靳晓芳有意无意地说起陈树德。
“今年教师节啊!我命令家长不许来学校给老师送花!行政们都挡在校门口,我不准一束鲜花进实验。”
在座的学校行政也都是在体制内待久了老油子,谁也都知道靳晓芳傻逼,谁也都配合她拍马屁。
政教主任道:“多亏校长的“坚定响应中央八项规定”的决心!教师节那天学校门口摆了一百来束花,别说花了,就是一根花刺儿都没有进学校。”
“校长带领我们教师队伍,把廉洁执教放在第一位,值得我们在座的每一位学习!”这是德育处主任的应和。
江晚月面带微笑,微微抿了口茶,在心里骂娘。她受师祖叮嘱,待她如待师祖。她和王钰芬大师的私交极好,在钰芬奶奶过世前,苏绣大师的所有藏品衣物,全都留给了她,钰芬大师对江晚月,半师徒半祖孙。
这么些年,江虽从未下手学过刺绣,但耳濡目染,也对刺绣和布料材质,算是有所了解。靳晓芳那身定制纯手工刺绣旗袍,保守估计,没有六七千是下不来,看刺绣做工也算精细,但江晚月好东西多了,完全看不上这靳晓芳身上的这些破烂货。
江晚月看不上,是因为她从事艺术行业,身后一众行业大佬,世面见多了。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可能是他们一俩月的工资,是绝对的“奢侈品”。
一个小小校长,高调身着手工制绣金龙黑丝绸旗袍,大喊响应八项规定,大喊廉洁。
她也读过高中,也经历过给自己的老师过教师节学士时代。学生表达对老师的敬爱,给老师献上一朵花,不是从小课文里,儿歌唱词中习以为常吗?
大搞弱智无用的形式主义,在这群欲盖弥彰的酒囊饭袋嘴里,成了“廉洁”象征。
真正的一线教师,他们怎么不配收一束花?A市教育界出了名的卷,乐美中学和实验中学,每年为了争本科上线率第一名,老师没日没夜的补课,晚自习上到晚上十点半,这帮人在这里和她聚餐的时候,他们陪着高中生在教室坐班,那些奋战在教育岗位的人,在这个点可能随便在饭堂趴口饭就要去上课了,他们在这里高弹阔论"廉洁",真正“廉洁清贫”干实事的教师,流血流汗,连收下学生表达敬爱的鲜花都成了“罪”,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