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至遥一瞬间感到有点心酸。
在说出“我不知道”然后谭序沉默的那段时间里,她莫名联想到刚来留学时的初期——那时候明明也很想在课堂上积极参与,但每次教授提问时,总是犹豫再三、充满忐忑,忍不住要在心里用英文打完全部腹稿,确定没问题了才敢行动。
可是互动的机会转瞬即逝,等她终于准备好了,却发现已经进入下一个话题或知识点的讲解,只能怅然若失地告诉自己,下次不管语言是否打磨完美,一定要先开口再说。
刚才那一刻她以为和谭序之间也是如此,他也有骄傲的自尊,在自己表露出摇摆后,失望与放弃都很正常。现在却发现,原来和错过就再也没法发言的课堂讨论不同,在这件事上,他的耐心和执着真的让她拥有“下次”机会。
于是梁至遥真诚地看着他说:“不只是道德包袱。我有时候也很想试着随性而为,但还是希望自己能为每个决定负责。如果你愿意给我时间,那么我就会认真想清楚。”
“好。”谭序沉声说,“那么在你考虑的这段时间里,希望我做什么?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继续做你的‘朋友’,但如果你更想一个人整理清楚,那么我也可以消失一段时间,给你足够的空间。”
说到最后,他语气中还是不可避免带上压抑和苦涩。
要在表明心意后继续若无其事地与她作为朋友相处,其实也并非易事。但他也说不清这和中断联系相比哪个更难捱,索性都交由她决定。
“可以暂时不单独见面吗?”梁至遥深思后对他说,“不然我总觉得……对你不太公平。”
“好,”谭序看着她的眼睛点头,“按你说的来。”
她突然又想到什么:“放假这几天……还可以微信找你吗?”
谭序不解:“不想跟我见面,但是线上联系?”
“也不是……”梁至遥想起那个过于炙热和深入的吻,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变得结结巴巴:“我……我有点怕你会被我传染流感,所以打算每天问候一下。”
他心情顿时五味杂陈,既觉出酸楚,又有点想笑:“好,刚好我也怕你病情反复。”
对话结束,气氛再次陷入凝滞。也许这是捅破窗户纸的弊端之一,谭序发现自己没法再像上午那样堂而皇之地赖着不走,于是把带来的饭盒、电脑和杂物通通收进了背包里,只留下两颗橙子和一瓶药放在餐桌上。
“那我上楼了,水果放你这里。如果病情又加重了,可以试试吃这个药。”
直到谭序把房门关上,走廊里传来由近及远的脚步声,梁至遥突然发现,昨晚就没习惯的那种假期里过于安静的氛围,好像变得更加令人难以忍受了。
这是自己想要的吗?过去这段时间躲着他,以逃避和抗拒忽略对方的感受,其实都是为了让一切回到原点,重新找回那种保持安全距离时的笃定,不会因为担心失去而体验到落差的痛苦。
但现在不小心向前跨了一步,这种落差感好像已经提前造访,她忽然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变得非常天真可笑。
梁至遥想起小时候不知该如何做二选一的决定时,偶尔会抛硬币,最后却发现人性虚伪,因为明明抛到了正面,偶尔还是会纠结一番,最后又按照反面所代表的选项来行动。
可能抛硬币的最大意义是让人认清内心深处的真实渴望。
冬天的下午总是异常短暂,天早早地变暗。精神尚可的梁至遥开火给自己煮了碗鸡蛋面,但发觉胃口仍旧很差,于是匆匆吃了半碗后就放下筷子,转而切开了谭序带来的其中一个橙子,等分成八瓣后,坐在窗边一边看日落一边吃完了。
她忍不住会想象,如果自己没有不小心在看比赛的时候睡着、然后发生那场对话,现在他们是不是还待在一起?
按照梁至遥的习惯,橙子她最多吃掉四瓣。但谭序也许会调侃说自己没什么兴趣非要和一个病号抢水果,最后还是会催她吃掉一整个。
这样想着,她发现谭序依然还是很狡猾的——类似这种场景的想象原本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却因为这几小时在同一空间下的独处而突然有了可以具象化的条件。甚至他坐过的沙发靠垫也比其他地方凹陷得更深一点,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回弹到原本的状态。
一切微不足道的细节都留有谭序来过的痕迹,留下一种甜蜜又心烦意乱的回响。
梁至遥觉得自己不该放任情绪滋长,而房间里也确实安静得让人窒息,于是她把电视打开,随手投屏了视频网站按照大数据推荐的节目,想让周围有点声音。
第一个推荐视频是旅行记录,看到一半时,出现了拍摄者早起喝着咖啡看日出的场景。梁至遥立刻回想起那次 Road Trip 与谭序坐在庭院里一同等待日出的画面,心里瞬间涌上烦躁,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于是点了下一个。
紧接着的推荐视频是同校校友上传的 Vlog,名字叫“金融专业大三学生的一天”,她看到标题的一瞬间就有点过敏,迅速点了叉。
第三个视频总算没让人产生什么奇怪的联想,是个专注于职场学习和自我成长的分享。这个比她年纪稍长几岁、已经工作的女生视频里干货很多,讲道理的同时还用自己的真实经历作为佐证,梁至遥总算看进去了一点。
然而聊天聊到一半,对方突然铿锵有力地引用金句,说粤剧《牡丹亭》里有句话叫“你既怕又何必想,你既想又何必怕”。任何时候面对渴望与焦虑,都可以用来引以为戒。
她顿时被这句话所击中,有点头皮发麻,又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被大数据窥视与嘲讽的被害妄想,抬手就把电视给关了。
室内重新归于安静,梁至遥有些自暴自弃地把头埋进沙发里趴着,清楚自己此刻坐立难安的感受和别的都没关系。
她就是会忍不住一直想他,以至于看任何东西都能发散。
晚饭后没多久,被退烧药压制了好几个小时的高温又有所反扑。这次梁至遥看了一下谭序带来的那瓶药,说明书表示这里面也有相似的退烧止痛成分,但是还针对其他症状有额外作用,甚至分了白片和夜片,更适合应对流感。
她吞下一片药,退烧后,困意很快就袭来了。但即使在梦里,依然没能逃脱谭序的围追堵截。
她梦到他们在接吻,他的气息如同下午一样灼热而富有侵略性。但与之不同的是,脱离现实后,她得以十分诚实地面对内心的欲望,完全沉浸在这种互相试探和侵犯彼此边界的游戏里,并承认自己确实感到愉悦。
只是梦里的剧情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反转,一吻结束,她在急切而认真地向谭序表白,而对方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说:“哦,接吻而已,那也不代表什么。”
作者的话
光路可逆
作者
08-14
这一章不等零点提前发了,因为41-44打算努力日更,我也想快点让他们在一起qwq
第42章 后悔没做一件事比后悔做了一件事要可怕得多
不知道是谭序抵抗力比较强,还是两周前打的疫苗正好处于最有效的时候,他并没有被梁至遥传染上流感。 那天之后,他们的对话停留在每天一两句问候身体的层面,形成一种点到即止的陪伴。她偶尔会点进谭序的朋友圈,不过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掐指一算,微信火起来的时候他还在上初中,后来很快就来美国了,大概并不习惯在这分享日常。 于是梁至遥又去翻谭序的Instagram,但是那里东西也不是很多。他好像比较热衷于线下社交,在网上分享欲则只能说一般。 梁至遥的病症从第二天下午开始明显好转,在假期结束的时候终于接近痊愈,只剩偶尔的咳嗽和轻微头疼还在作祟。但她原本联系好的几项兼职没能做成,假期里报酬丰厚,会比平时时薪更高,不由觉得有点可惜。 稳妥起见,她早上就开窗通风,又用喷满消毒水的湿布拖了地,迎接两个室友在周日返回家中。 她们听说她一整个假期都在生病中度过,都有些同情。叶歆在环球影城买了一大堆纪念品,扔在沙发上让梁至遥随意挑选。秦璐则感叹还是他们这里温度友好一些,至少还在零度以上。 她问叶歆:“加州好玩吗?” 对方笑说:“还可以啦,就是五天太短,没能顺道再去一下圣地亚哥。而且我们几个都是不做攻略的懒人,还是以前和你一起玩的时候比较沾光。” 秦璐则有点羡慕:“我后悔了,这么冷的时候就应该在暖和的地方待着,去阿拉斯加真是脑子坏了。有一次我们的吉普车都在雪地上打滑,差点开不动。冰钓也只是看着很酷,傻乎乎坐了半天,最后一条鱼也没上钩。” 也许室友们是不愿在她这个家里蹲的病号面前表现得过于快乐,每个人的假期好像都留有一些遗憾。 秦璐头疼假期短暂,又要开始为论文发愁,而叶歆则是假期结束时比刚放假更快乐的人。梁至遥非常怀疑她那句“五天太短”说得言不由衷,因为她临近傍晚才回到家,连行李箱都没收拾,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约会了。 或许是几天不见面加深了对彼此心意的确认,当晚程彦就向她表白了,他们开始正式交往。 事后梁至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