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着十几张张钞票,口中念念有词地数着总金额,显得有点窘迫。
九月份的温度正是最舒服的时候,但向来怕热又介意体味的美国人依然固执地开着冷气。数完的钞票刚被放到台球桌上,就被突然扫过来的空调风吹掉了好几张。
那几张钞票大部分掉在了地上,有一张还被刚走进店里的客人不小心踩了一脚,她的对手有些狼狈。
虽然老板一向默许客人相互之间赌球,但这毕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灰色行为。眼下这么多钞票飞出去,一定会被其他人注意到。要是赢钱也就算了,但他又偏偏是输的一方,更觉得尴尬。
梁至遥很快弯下腰帮忙一起捡。她蹲在地上,看到那张被踩了一脚的钞票恰巧是金额最大的 100 美金,刚要伸手去够,却被刚才不慎踩到它的人先一步捡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意外是一张熟悉的脸,正是下午提供水杯给叶歆帮她占座的谭序。他身上背着一个长条形状的包,看起来像是自己带的球杆。
“欸——嗨,这么巧。”男生主动打了个招呼。
他们的相熟程度其实都不能归属朋友的范畴,但毕竟经常见到,也互相知道对方的姓名,属于在校园里看到了也不会特地点头致意、但在外面凑巧碰面则需要打个招呼的关系,通俗点说,就是“认识的人”。
在 Fortune 遇到同学是梁至遥没有预想到的事情。比起她平时教课的那家台球厅,这里离学校已经有点远了,如果不是为了换个熟人少一些的地方赌球,她也不会特意选这么个不方便的位置。
“是挺巧的,”梁至遥点点头,“哦对——下午谢谢你的水杯,叶歆是在帮我占座。”
“叶歆?……哦,你说 Evelyn,”谭序似乎对自己室友的中文名感到陌生,顿了两秒,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小事,不用客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风气,在外留学,只有关系最近的中国人间才知道对方的中文名,泛泛之交统一称呼每个人给自己起的英文“Preferred Name”,以免美国人面对那一堆 QXZ 开头的拼音不知如何下口。
梁至遥会记得谭序的名字纯粹是因为他没有特意取个英文名,在所有地方一概使用拼音。而对方与她和叶歆都不算太熟,只知道英文名也很正常。
偶遇后的寒暄很快结束,Charles 也拿着剩余的钱走了过来:“Aria,这是另外的 100 美金,加上这位先生手里的 100 美金,刚好 200 整。”
这时候梁至遥才觉出场面有些尴尬。
她从未对别人说过自己赌球的事,即使亲密如叶歆也只当她是来“兼职”的,大概自己始终过不去内心那一关,虽然明白当下最重要的就是赚钱,也依然耻于将这种经历分享给他人。
然而事情紧接着变得更糟。
谭序似乎有些摸不清状况,他明明看到这些钞票是从 Charles 手里被吹走的,但此时又见到他将钱都给了梁至遥,一时不知道该把自己手里的 100 美金递给谁才对。
Charles 好心地解释道::“把钱给这位女士吧。这是周五晚上的规矩,我愿赌服输。”
——于是消灭了任何糊弄过去的可能,彻底坐实她的“罪名”。
从谭序手里接过那张钞票的时候,梁至遥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也许,等下次她再在哪里听到那个谣言,还会多出一条关于台球厅的最新情报?
第03章 金融男果然喜欢装逼,方式还千奇百怪
这场现金乱飞、满地捡钱的乌龙虽然让人尴尬,但却意外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周五晚上七八点正是台球厅开始上人的时候,也许是这个场面太引人注目,有好几个刚来不久的发烧友注意到这一幕之后,反而纷纷来找梁至遥进行挑战。
在 Charles 之后,她又连续和三个人打了球,赌注有大有小,最后一共赢了 750 刀,甚至超过了之前的最高纪录。
打完最后一局,她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台球的规矩向来是谁输了谁付台费,所以梁至遥这一天可以说是毫无成本地赚到了校内兼职两周的收入。
如果不考虑捞偏门的道德因素,这的确是个不错的“营生”。
只不过短短两个小时也足够消耗精神和体力,比起在咖啡店做饮料有过之而无不及。台球厅里虽然喧闹,但英文对话就像是提供了助眠的白噪音,身后的沙发又格外柔软,只躺了不到一分钟,她就快要睡着了。
“嗨,梁至遥。”
在堕入梦乡的前一秒被拉回来,她第一反应是觉得奇怪,因为这里不该有人用中文名称呼自己。
等到睁开眼,才发现谭序这么晚了居然还没走,就站在自己面前。
“有事吗?”
他扬了扬手里的球杆:“难得在这里遇到认识的人,本来是想找你交流一局的,不过——你是不是都快睡着了?”
“刚才太累了,”她有些窘迫地坐直身体,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了……要不下次吧?我每周五晚上都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不过谭序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抱歉,是我没说清楚,”他转而提议:“要是你同意的话,我们也可以按照 200 美金的赌注来玩,或者你直接说个具体的金额,当做陪练的报酬也可以。”
梁至遥愣了一下,才听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她婉拒这个邀请是因为确实已经很累了,但在谭序眼里,大概是因为她“无利不起早”,只愿意打有赌注的球局,至于同学之间纯粹的交流和娱乐,就懒得理会了。
因此,对方颇为“上道”地换了个方法,打算直接和她谈钱。
不知道为什么,梁至遥下午在电梯间听谣言时只觉得事不关己的好笑,此时却对这种具象化的误解感到不适。
大概是这种明码标价的诡异氛围让人错觉自己变成商品,有点屈辱。
她的表情瞬间有点难看,生硬地拒绝道:“抱歉,我不和认识的人赌这个。你找别人吧。”
气氛一度有些凝滞。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谭序好像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居高临下的傲慢,解释道,“只是难得在这边遇到同学。我本来约了朋友打斯诺克,结果被放鸽子了,自己练久了又实在很无聊。”
这回轮到梁至遥惊讶:“这里还有斯诺克的桌子?”
如果说中式台球只是洞口比美式台球小一些,那么斯诺克几乎可以说是另一种运动。不仅门槛更高,难度更大,在打法和思路上也和美式台球有很大区别。这种小众运动只在英国和国内有些群众基础,在这里基本无人问津。
她在第一次来的时候就问过前台,当时对方就告诉她没有斯诺克。
谭序笑着说:“这里的老板——就是放我鸽子的朋友是个华人,他自己喜欢打斯诺克,所以买了张桌子放在店里,但是不对外营业,就没事的时候和朋友打着玩玩。”
“我说呢。”她恍然,想起以前来的时候偶尔看到过几次老板,确实是一副亚洲面孔,年纪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几岁。难怪谭序舍近求远,不去学校附近的台球厅,反而跑来这里打球。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手里的球杆看着有点怪——那是打斯诺克的杆子,长度和粗细都和美式普尔有明显区别。
知道这里有斯诺克的台子,梁至遥瞬间没了困意。
从八岁到现在,她几乎不记得自己有超过一周没打斯诺克的时候,前两年梁至遥倒是经常开车去一个斯诺克球房,但在兴趣爱好上花钱属于物质充裕时的锦上添花,现在的她没这个资本,有一阵子没光顾了。
谭序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半开玩笑地问:“怎么,要是换成斯诺克,你是不是现在就有精神切磋、不用等到下周?”
她眨眨眼:“我好像没说过我会打吧。”
“我猜的,”他耸耸肩,“刚才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和其他人的对局,你打美式普尔的时候喜欢规划后面至少四五颗目标球的样子、还有对母球的精细控制,挺像是经常打斯诺克的。”
这人好装。她在心里撇嘴。
这种恭维人的话听起来是盛赞她的球技,其实比较像在不着痕迹地暗示他自己水平高,还隐约透露出一种从高处点评的心态。
她对谭序的印象本来就因为他刚才居高临下的态度变得有点差,现在更是默默对方贴了个标签,暗道金融男果然都喜欢装逼,方式还千奇百怪。
只是这种装逼就如同激将法,反而让她起了强烈的好胜心。不仅困意全无,还跃跃欲试,迫不及待想要看他“打脸”。
“我们打斯诺克吧,不加赌注。”她冲动地说,“不过——你朋友不介意我们用他的桌子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谭序笑着说,“我们关系很好,他今天又放我鸽子,带朋友打局球还是不在话下的。”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然而直到跟着对方七弯八拐地走进那间专门放斯诺克桌子的球房,梁至遥才意识到另一个严峻的问题——她没有球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