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不像梁至遥可以从大容量背包里随意抽出笔记本电脑或讲义用来占座,此时叶歆早就穿上了精致得足以随时赴宴的小裙子,全身上下一个口袋都找不到,身上挎的也是某个奢侈品大牌新出的圆筒小废包,几乎塞不下一根口红,纯粹起个装饰作用。
老教授姗姗来迟,梁至遥难得起了八卦之心:“随便问人?是他主动帮忙的吧?”
客观评价,叶歆的美貌在亚洲人的审美里属于惊人级别,虽然美国人似乎不懂得欣赏白皙纤瘦、甜美风格的亚洲美女,但中国留学生里趋之若鹜的大有人在。
做室友两年多,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有男生变着花样献殷勤了,提供物品帮忙占座只能算最不痛不痒的一种,连示好都算不上。
“嗨,不是啦,”对方摆摆手,开玩笑道:“而且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金融男嘛,狗都不谈。”
这话似乎是针对已经在金融行业就职的上班族而说的,没成想金融专业的大三学生也会中枪,不知道算不算殃及池鱼。
而且谭序的金融男“血统”并不十分纯正,双专业同时修了计算机作为 Minor,不止和她们在一起上人机交互的所谓“水课”,还额外注册了算法、数据库、机器学习之类的硬核课程,可以说是没苦硬吃的典型。
但话说回来,同学两年多,此人的风评又的确是“海王”、“会玩”那个方向的,被叶歆如此一竿子打死不算冤枉。
据说亚裔男性在美国社会的择偶鄙视链中位置向来不怎么靠前,但他恰巧身高腿长、五官立体,性格也风趣健谈,不属于刻板印象里安静充满书卷气的亚洲男生,又有健身和各种运动习惯,因此得以在无处不在的种族歧视中被“破格提拔”。
上大学以来,虽然他们专业不同,交集不多,也至少看到过三四次他和不同肤色人种的女生如情侣般走得很近,只不过似乎哪一段关系都没有超过半年。
这节课比起写代码的计算机系专业课,宽容度稍微高一些,教室里坐着十几二十个非计算机系的学生,叶歆是其中之一。
梁至遥自己读的是计算机,而叶歆念的是本校著名的烧钱专业工商管理,只是这两年互联网科技大厂和数据分析大行其道,商学院的可选课程里也被莫名加进许多相关选修,她们才会在此时坐在同一个教室。
教授拿着超大杯拿铁走进教室,热闹的周末氛围总算稍微降温。这节课的教授名叫 Ed,是个头发花白但睿智幽默、风度翩翩的瘦削老头,除了讲课声音有点轻,在学生中算是好评如潮。
下课时,梁至遥在电脑上保存了满满一页 OneNote,问叶歆:“要分享笔记给你吗?”
对方却摇摇头:“不用啦,其实我打算趁最后期限前把这门课退掉,听起来有点吃力,还是老老实实去上商学院的课比较好。”
新学期伊始,每个人有至多 3 周的时间可以退选任何课程。叶歆本就是一时冲动选了这门人机交互,现在终于决定放弃。
一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梁至遥看到了今天室友的约会对象。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是上周在学校附近的星巴克过来搭讪的。
他开了辆即使在富二代留学生里也有些扎眼的红色跑车,手里拿着一束花在等叶歆。看来前两周那个生物专业的大四学长经过几次约会已经被判出局,变成老黄历了。
男生显得惊喜:“Evelyn,你今天好漂亮。”
“谢啦,”叶歆甜甜一笑,“对了,我们是要去南边吧?能不能顺路先送我室友去个地方。”她又转头和梁至遥确认:“至遥,你今晚也是去台球厅打工吗?”
“嗯,不过不用麻烦啦,坐轻轨可以直达。”
轻轨绕路,打 uber 太贵,以前她通常不会拒绝类似的好意,但今天这两人毕竟是第一次约会,还是不打扰为好。
叶歆又向男生解释道:“我室友打台球很厉害的,会去台球厅勤工俭学。”
“不用客气啊,”那男生倒是很大方,“你是去 Fortune 吧?南边好像就那个台球厅比较大,和餐厅完全顺路的。”
话说到这,梁至遥当然乐得搭顺风车,自觉地跑去后座当电灯泡,好在车程不过十几分钟,她的短暂发光发热还不至于真的打搅两人初次约会的美好夜晚。
第02章 他们的关系通俗点说,就是“认识的人”
如果说学校离繁华的大城市有几十英里的距离,属于都市圈辐射范围内相对僻静的乡镇。Fortune 则是位于更繁华地区的台球厅,因为空间宽敞、价格公道,每到周五晚就人满为患。
托叶歆顺风车的福,梁至遥今天到得比平时早,她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慢悠悠地吃完了包里装的自制三明治,进店的时候还有很多空桌,和前台大叔打了个招呼,便熟门熟路地往美式台球那边去了。
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了几分钟,很快有一个美国人前来搭讪:“五局三胜怎么样?输的人支付 200 美金,外加台费。”
“没问题。”她点点头。
虽然电梯间的八卦基本是在瞎扯,但就像那位“Amanda”说的,她在想办法赚钱这件事货真价实。
自从家里遭遇变故后,几个月内梁至遥尝试过各种赚钱方式。从这学期开始,每周二和周四她都在学校的咖啡店里兼职 4 小时,周日则连续工作 8 小时,再加学院里一门基础课的助教工作,合起来堪堪没有超过美国法律规定的留学生最大打工时长。
这样做的前提还是在校内找到工作,如果想在校外打工,她需要额外提供材料证明自己家庭困难,才能得到准许。
但这些零碎的兼职收入也仅仅能确保她在房租和生活费之外略有盈余,想攒齐私立大学的学费还远远不够。
国际学生鲜少有符合条件的助学金可以申请,去年父母趁汇率低点时多兑的五千美金成为了当前仅剩的救命稻草,却连支付一学期学费的零头都不够。
他们四处借钱,打算再通过举债为她想办法凑齐学费,却被梁至遥拒绝了。她知道父母今年因为公司的问题已经从亲戚朋友那里陆续借了很多钱,现在的境况同样艰难。
断供后第一笔学费相对好凑,靠吃老本就行。她把大一买的代步车卖掉了,加上那预存的五千美金和暑期实习的收入,勉强可以应付完大三上学期。
后面几学期的就显得遥遥无期了。
只做廉价劳动力不是办法,但她为新学期投的实习简历却全部石沉大海,想来想去,大概只有台球这个冷门的一技之长还有可能变现。
叶歆说她是来台球厅“打工”,但那不过是她为了好听搬出来的说辞罢了——梁至遥这项爱好十分小众,却坚持学了很多年,技术不差。在思考通过什么方式能够赚钱时,她曾经一度幻想可以靠球技招收到几个学生,然后用教学来换取报酬。
但异想天开的宏伟计划很快就被现实泼了冷水:这项运动在崇尚激烈肢体冲撞的美国实在是太小众了,热衷打台球的美国人本来就十分有限,更遑论花钱学习。即使真的有市场,她这样的留学生也很难打通渠道。
因此,她最终意外发现的是一种更为“灰色”的收入方式——在台球厅赌球。
台球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似乎总容易给人一种不太正经的印象,也常常和位于灰色地带的赌球行为牵扯到一起。周五晚上则是这种娱乐活动默认的专属时刻,陌生人之间纷纷默契地搭讪对方,加入赌注互相切磋。
说实话,这项灰色收入在短期内的丰厚程度甚至超出她的想象。也许大多数人总对女性的台球水平抱有偏见,或者是看她连自己的球杆都没带,还要用店里的公共杆,实在不像技术有多好的样子,她发现自己在国内还凑合的业余水平到了这边居然可以碾压。
在台球厅这样男女比例悬殊的地方,她的行为多少有点靠刻板印象投机取巧的意思。虽然内心深处也知道这种扮猪吃老虎的行为不怎么光彩,但学费账单带来的紧迫感可以打消一切顾虑。如果连生存都成问题,又何谈其他呢。
每次对局前,梁至遥都会习惯性地紧张,强迫症般用指甲盖不停抠着手心。直到球局开始,她的心才逐渐定下来。
这个人好像叫 Charles,以前看到过一次。
他的技术和那时候相比没太大进步,意识也不算出色,经常打着打着母球的走位就会出现问题,被迫中断进攻。
只用了四局,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结束了比赛。
Charles 无奈地笑着说:“至少我还赢了一局,3:1,不算太差。”
和国内台球厅里喜欢聊天吹牛、插科打诨的气氛不同,美国人讲究一个虚伪的热情和体面,无论心里怎么想的,表面功夫要做到位。于是梁至遥也热情地夸赞了一番对方的球技,说自己运气更好。
“100,120,140,145……”
赌球结束后他们通常用线上零钱转账 app 进行结算。但 Charles 却没有拿出手机,而是从钱包里取出一大叠现金。其中只有一张是 100 美金的整钞,其他则是 20 美金、5 美金甚至 1 块的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