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宥听了就笑,问她:“昭昭,你怎么比我还着急?是很期待我去吗?是不是很想见我?”
尹昭对他的过度自信已经脱敏, 只当是窗外刮了一阵风,手下键盘不停,随口提醒他:“下雪会封山。”
沈宥故意曲解她, 低声笑过, 就扬着尾调问:“那是不是就可以留在你这, 再不走了?”
“那你连来都来不了。”尹昭的声音又往下降了几个摄氏度。
“哦?你到了冬天就不做生意了吗?”沈宥立即反问, 尹昭完全想象到他轻抬一侧眉骨的张狂模样,一点也不肯让她:“那你以往每年都是怎么去村里过年的?偷渡吗?”
“我要去直播了, 我不和你说了。”
“昭昭,我觉得你的那个直播该停了——”
不听不听,尹昭瞧一眼时钟, 直接摁断了语音电话。
沈宥每天都在给她电话,有无数的来电理由,更有无数的办法延续对话。
问山里气温如何,问有没有下雨,问明天能看到日照金山吗,问这个时节山谷和冰川哪里风景更好, 还给她寄各式各样的狗粮,元宝一天吃得比一天多,他还天天来问元宝够吃吗,吃饱了有给她惹事吗。
时间一直过,更给了他反复问的理由。
尹昭烦了,就让他记得收看她的直播。沈宥不喜欢她直播,有很多意见,她全都不听,他也管不着,因此每次一聊到直播,就能结束了。
天气转凉,日头变短。
尹昭不再整天在山里游荡,视频已经够多了,更需要静下来停下来再想一想。
如今等天色暗下来,她会起一炉火,煮一壶茶,打开镜头,天南海北与人聊个半小时。当律师时练就的好口才,又有了用武之地。
人生似乎就是这样,以为过去了的翻篇了的事,其实早在发生那一刻,就改变了前路。
沈宥问东问西了近一个月,吵得要命。
真正来的那天,却是静悄悄的。
暮秋清晨,山里起了薄雾。
尹昭早上出发时,手一碰到车门把手,直接冻得一激灵,顾不上指尖还沾着湿漉漉的冷凝水,匆匆摸了耳垂。
气温降得这样快。她那时还在想,她今晚应该再催一催沈宥订房。
等开到机场时,宗古的太阳早已挂起,暖洋洋的,晒干所有潮湿。
尹昭照常给订房人打电话,想确实接机地点,不料对方却说是给他老板订的房,请她直接联系他老板。
报出的手机号,无比熟悉。
她挑挑眉,直接拨过去:“喂?沈宥,你为什——”
沈宥又打断她:“再往前开200米,看到了吗?”
尹昭就分了些注意力看去,这人戴着个刚买的户外墨镜——为什么她知道是新买的,因为他发了一堆照片让她选——站在宗古城的耀眼日光下,很不热情地,挥了一下手。
墨镜遮了大半的脸,可她还是隔很远坐在车里就认出了他。
尹昭应了声:“嗯,看到了。”
她以为他会挂电话,阻止她追问,不料却是沉默一秒,车内先响起了他的沉声质问:
“尹昭,我问你,宗古机场到底是哪一年建成的?”
于是她就哑巴了,电话这才被挂断。
尹昭一声不吭地把车停到路旁,降下副驾车窗,抿了唇,眨巴眨巴眼睛看他。
沈宥没上副驾,行李搁进后备箱,直接绕到了她这侧,脸上不见半点开心,这样热烈的太阳也晒不去他眼里的阴沉。
他拉开车门:“下来,换我开。”
她想争取下:“我对路比较熟悉,开得会快些。”
他直接动手松她安全带:“开了四个小时过来,再开回去,是想我去举报你疲劳驾驶吗?”
她束手就擒,解释却没停:“我中午休息过了,而且这路我已经开了很多次,没问题的。”
他冷冷瞧她一眼,显然觉得她在说废话。
尹昭坐到副驾上,瞥了沈宥几眼,看他还在拧眉,就有些犹豫是不是再解释几句。
“先解释机场的事。”他干脆替她做选择。
“你不是都知道了嘛。”她试图蒙混过关。
“你这是承认,你又骗我了?”
沈宥斜觑她一眼,想把这姑娘拽过来咬一口,咬哪儿都行,得让她吃点痛记点教训:
”机场里的宣传片说,1998年动工,2002年就建成了。尹昭,你也真敢编啊,直接晚了九年都不止。”
所以,2011年宗古最近的机场不是锦城。
她没有和那个人约过锦城,2017年她去锦城也不是为了那个人,甚至两个月前锦城的那一晚,说不定也只有他与她。
她全都心知肚明,居然就这么瞒了他,而且还想瞒他一辈子。
这控诉,让尹昭无言以对。
嘚。见面三分钟,就是她骗他她欠他了。
其实,能言善辩的尹律师有一句很好的反驳「你不是说你听得出哪句是真,那句是假吗?我怎么知道你隔了两个月才能听出来?」
但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太过分了。
她在山里待久了,好像性格也软和了。
“那你也骗了我呀。”尹昭抿抿唇,换下一个攻击点:“你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订房?”
“谁说不是我的名字?”沈宥早料到会有这一问,气定神闲地答:“你去包里翻下我护照,这就是我英文名,Ambrose是我继父的姓氏。自己认不出来,还怪我?”
“那你好好的,为什么要用英文名?”她还不放弃。
他趁着红绿灯,转过头来深深看她,语气耐人寻味:“尹昭,用沈宥的名字,你会同意我订一个月吗?”
安静地看向她,一寸一厘都不想放过。
沈宥不是在期待她的回答。
他太了解她了,不必她开口,就能猜到她会说些什么不好听的话。无非是我当然欢迎你了,但你的工作怎么办,元盛怎么办,临时有急事怎么办。
句句温柔,句句赶他走,一堆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只是很想看看她。
虽然他总在屏幕里看见她,但哪怕把清晰度调到最高,那也不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她,光影不对,色调不对,总有哪里不对。眼前的她,其实也不完全是记忆里上次见她的模样,但却是对的。
她又变了一点,皮肤不是以前那样没血气的白,现在加了些阳光的色泽进去,活泼自然,还是瘦,但不会让人担心她的身体,因为一看就知道,她是昂扬又健康的。
她在禾洛村过得很好,很开心。
他该安心的,却莫名有点小家子气的酸。
“没有啦。”她出乎意料地没讲那些话,或许是觉得木已成舟,说再多也是徒劳,只笑盈盈地眨眼道:“来者是客,是上帝,我有什么不同意的。只是怕你在山里待久了无聊,别怪我招待不好就行。”
沈宥盯着她的双唇,挪不开眼。
许久不见,这唇似乎也柔软了些,变得更好亲了一点。
“沈宥。绿灯了。”
许是他眼神过分了些,她又红了耳垂,声音小小的,轻推了下他手臂。
“不会无聊的。”
沈宥转过脸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有你在的地方,不会无聊的,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肯讲,只问她:
“你呢?一直待在山里,不觉得无聊吗?”
“我?我不一样啦。我很忙的,光是这个接送的车,我和阿布叔轮流两个人开,也是隔三差五就要跑一趟,一次来回就差不多一天。”
“你应该再请个专职司机。”
“拜托,别用你的经济实力来衡量我好吗?其实我们本来也要经常跑宗古的,快递呀补货呀,虽然镇上也会送,但来宗古取比较快。阿布叔也想多来看看洛桑。”
“来回八个小时,太辛苦,也危险。”
“偶尔啦。大多数客人都是背包客,不用来接,更喜欢徒步进山。而且宗古这边还有好几个景点,很多人会一路包车,村里民宿现在也多了,别家也会派车……”
有她在,怎么会无聊呢。
山路崎岖漫长,沈宥平时开车都少,连续开四个多小时的盘山路还真是头一次,按理讲,应该会很疲惫。
可有她坐在身边,大抵是怕他开山道经验不足,一直认认真真地帮他看路,尽职尽责地陪他聊天,又怕他生气不好好开车,只捡乖巧讨喜的话来说,没话了,就主动找话地给他介绍山脉与植物。
中途,祁孟帆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安全抵达。手机连着车载蓝牙,一接通直接就外放。
沈宥怕信号不好,连讲三遍到了到了,还特地补充了细节,说昭昭自己开车来接他的,刚出机场就碰上了。
可祁孟帆这傻货死活不信,在电话那边嚷嚷,非让他现在拍张照片发过去,证明他确实在宗古,没跑去世界尽头找个雪山殉情。
沈宥被这离谱要求气得都不知道怎么回,倒是尹昭先一步客气又礼貌地开了口:“孟帆,我们确实在宗古的,阿侑他没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