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昭一时都分不清,他是在讲真话,还是顾及节目效果的表演。
主持人自然不会错过这钩子:“沈总,我确认下,您指的是最近大热的旅游博主阿昭Akira吗?方便透露下你们目前是什么关系吗?”
沈宥就敛了笑,极认真地颔首,他又迟疑了会才讲:
“我们的关系,界定的权力始终在她。”
“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讲完,他抬眸向镜头方向深深看了眼。
尹昭忽然呼吸漏了一拍,好似身体里跳动的那颗心,被他的目光探手捉去了一秒。
主持人一怔,连连惊呼了三个Wait,更举起手来追问:“我想您的意思是在说,您已经求婚,并且还在等她的答应?”
沈宥平静地摇了摇头,扯起点嘴角,诙谐道:“准确地说,我还在等有没有转机。所以最近这事,还望各路朋友们能高抬贵手。”
主持人为他忧心:“万一被拒绝了呢?”
沈宥无奈地笑笑:“那正好可以回答您刚刚的问题,那我就会是个不婚主义者了。”
主持人夸张地作了个Wow的口型。
尹昭抱起向她扑来的元宝,在屏幕前也跟着哇喔了一声。
主持人继续:“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沈宥抬手:“您说。”
主持人很谨慎地措辞:“关于Akira小姐,也有一些关于她插足您感情的说法。”
沈宥扬起了眉,目光锐利如隼,答得更是掷地有声:“不存在这样的事,她是我的初恋。我这辈子只爱过她一个人。”
他又看向了镜头,一脸罕见的较真。
于是尹昭知道,他其实是想为一年多前的他自己,弥补这一句澄清的遗憾。
她真的不介怀了。
可他看起来,似乎永远无法再释怀。
视频的进度条就走到了结尾。
尹昭又对着手机上的绿色拨号键犹豫,她当然有些意见,但是她给不出其它更好的解决方案,也没想好要怎么和沈宥说。
把这么个视频丢给她,他可真够狡猾的。
狡猾的猎人等不来猎物自投罗网,就会主动出击,更会伪装自己。
伪装成善良友好的同类。
沈宥这一次的来电铃声响得理直气壮,连说话语气也轻松了许多。
他那股不讲理的强势劲儿更是恢复了七八成:“昭昭,南方传媒那边来催了,距离视频投放还有五分钟,你有修改意见吗?”
一听就不像是在问有没有意见。
而是在说,你敢有意见试试?
尹昭哭笑不得,在五分钟的倒计时里选择了放弃:“没什么。挺好的,这样至少…应该不会再有人来骂我惯三什么的了。”
沈宥呼吸顿时一滞,立刻抢声道:“再也不会了。”又一字一句地郑重重复:“昭昭,再也不会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怅惘漫上心头。
尹昭轻叹了口气,惹得元宝都茫然抬起小眼睛左看看她,右看看她。
犹豫再三,她还是多与他说了一句:“可是沈侑之,你这样我以后很难办。”
“有什么难办的?”他在电话那端低低地笑。
“嫁不出去,没人敢娶了。”她半开玩笑。
“那——”他喉结轻轻一滚,“你来找我?”
“嗯?”她尾音上扬,带着质疑与不满。
“你想嫁给谁,就来告诉我。”他又忍不住想逗她,这习惯他可能这辈子都改不了,刻意咬重的字眼里渗着戏谑:“我帮你解决。”
“……”尹昭无语凝噎,不肯认输,决定再追一球:“你要怎么解决?”
于是,对面就恰如其分地断线安静了。
等了两三秒,他才又上线:“昭昭抱歉,我妈给我电话了,可能是看到访谈了。我晚些再回你,好吗?”
“诶,不用——”她的拒绝就被拒绝了。
信息时代的讯息像雪山蒸发的水气。
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奔腾和存在,但不会遗漏这颗星球的任何角落。
尹昭挂了这电话,又来了好几通电话,一通比一通麻烦。
先是裴禹。
他说洛桑不知从哪听了消息,今天在学校里坐立不安,一上午找他借了五六次手机,问她要不要和洛桑说几句。
尹昭自然应下,轻松地和洛桑讲她今天赖床,刚睡醒,还没看到是什么谣言,就已经被删干净了。小姑娘也就信了。
她想想又叮嘱洛桑,让她别瞎担心,要专心听课。电话那端,裴禹也帮着她附和,还安慰了她几句,说虽然猜她应该不是会在意这些谣言的人,但还是想劝她别往心上去,又说时间能治愈一切。
再是何宛华。
尹昭看到来电显示时,怔忪半秒,还是接了电话。她未出声,对面也未出声,数十秒后在沉默中挂断了。
最后是她远在澳洲久未联络的老妈。
殷秋芳女士远洋打来语音,气势凌人不改当年,开口就讲她觉得沈宥很不错,有钱有脑子还专情,质问她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三十岁还不结婚,为什么好好的律师工作不干要跑到深山野林开民宿。
尹昭一听就头大。
她从未与父母讲过周牧白的事,平时就和殷女士扯不清后头两个问题,现在更是只能扯谎,给沈宥编排了些抽烟酗酒拈花惹草之类的殷女士最讨厌的缺点,暂时糊弄过关。
待到傍晚,大家都回来了,一看见她,都是副挤眉弄眼的八卦表情,只有韩慕柏挂了张臭脸,元宝去扑他,也没能换来张笑脸。
这晚的火塘旁,韩慕柏对沈宥的把戏很不屑,批判他就是想排挤潜在情敌、限制尹昭的恋爱自由。
Josh挑眉反问了句,顺道把他自己的恋爱自由也拿来一起陪葬了?讲完还应景地打了个冷颤,精辟总结为,这简直自杀式告白。
韩慕柏不置可否,说这访谈过几年就被人忘了,当不了真。
乔可怡偏较上了真,可能是喝了点青稞酒,非问他为什么不信,因为他自己做不到,就觉得别人也做不到吗?
被问的人就不吭声了,招呼Feyn去外头看星星。
尹昭拨着柴火,问乔可怡,都聊到这份上了,要不再出去聊聊?
火塘边的人就又少了几个,慢慢只剩她在火边写日记了。
沈宥的来电,就在这一刻再次响起。
他这次拨了视频通话,她也接了。
屏幕亮起,映出她再熟悉不过的沉棠里别墅。
许是太久未见,又或是镜头校正了光影色调,画面中掠过的木柜、壁炉与屏风,都无端似蒙了层薄灰,有种久未见光的隔世之感,也格外显得空。
他在客厅里,像是刚到家,西装外套还未来得及脱下,正单手慢悠悠地解着扣子。
“怎么样?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诽谤应该都清理干净了?”沈宥随手把西装丢到一旁,岔开腿靠进沙发,姿态闲适。
“干净了。还有人私信来道歉了。”
尹昭在写字,就随手把手机搁到身旁圆凳上,那是她自己用一截枯木打磨出来的。
“今天忙吗?现在在做什么?”他语气熟稔得像每天都与她通话,连下指令也自然:“别把镜头拿开,我想看着你。”
“火塘边烤火呢。”她转了镜头给他看。
“开心吗?这就是火塘?”他忙了一天,眉宇间似乎有点疲累,过于冷锐的骨相被钝化了些,平添了几分温柔。
“开心。火塘是滇南这儿家庭的中心,闲暇时大家就会围在这,故事、歌谣和生命,都在这生,也在这灭。”尹昭下意识进入了旅游博主的角色,声音轻快:“你想来体验下吗?”
“嗯?”
屏幕里,沈宥愣得那样明显。
他立时坐直了不说,扯到一半的领带也不管了,就那么松垮地挂在颈间。
那双总是显得淡漠的薄长眼睛都瞪大了一秒,喉结滚了又滚,像是有什么话哽在喉间,不敢说出口,怕惊了这场梦。
尹昭也愣了,直到他发出这一声带着讶异的疑惑,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随口说了什么。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因为沈宥已比她更快地回过神来,他的回应不已假思索地撞入她的耳中,像是要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退路一般,一连三遍:
“想来,想来,很想来。”
一遍比一遍坚定,也更自如。
沈宥紧握着手机,唇角扬起笑意,好似这两个月的安静蛰伏,就是在等她问这一句话。
等她问他,你要不要来我这。
然后再这样告诉她,昭昭,我很想去。
第57章 日光城与山岚风 有你在的地方,不会无……
沈宥说要来, 却一直没来。
白露没来,中秋没来,重阳也没来。
等尹昭和麦朵阿嫂忙完十月初小长假, 山上槭树的叶都红透了,他还是没来。
尹昭在电话里和他讲:“你再不来, 乔朗峰的秋色就要结束了,等到了十一月, 山上就会该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