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你负责写名字和想说的话就好,我来写地址帖邮票。”
她的难题,在他那永远不是难题。
洛桑,李俊杰,余秀,卓央,赵源力……
邮局长桌前,她写一个名字,就自然想起下一个名字,写一张明信片,就递给他一张。
她给每一个当年班上的小朋友写——
「好久不见,还记得2011年来五小支教的尹老师吗?她回禾洛村了,看见乔朗峰就想念起大家,希望这张明信片能把祝福带到,愿大家岁岁平安年年美满。」
“我忘记多吉的姐姐叫什么了?”她忽然停笔,微偏了头瞧他。
“曲珍。”他头也未抬地答,手中握笔更是半点也未停。
“你为什么知道地址?”她还是没忍住问。
“想知道,总有办法的。”他答得不经心。
地址栏里的字迹恣意放肆。
像疯狂生长的枝桠。
“我好像少买了一张明信片。”她写完了桌上明信片,怅惘垂眸,盯着木纹轻声道。
“嗯?”他一怔,不疾不徐地贴完最后一张邮票,又去货架上挑了张明信片,俯身从她背后搁到桌上:“那写在这吧。”
明信片上印的是乔朗峰。
她拿起笔,他也未离开她的背后,单手撑在桌上,是为她遮蔽一切风雨的姿势。
在他倾身而下的阴影与温暖里,她写下最后一张寄语。
「万物向新,不念过往,不惧将来。
与君共勉。尹昭。」
他陪着她,看她把所有明信片投入邮筒。
忽然在想,有些话在什么时间被寄出又被送达,太重要。
路过银器店时,他拉住了她的手。
他仍有在期许:“想去买一对戒指吗?”
她摇头,他还是牵着她进去了,买了说是护佑姻缘的双鱼银挂坠,为她系在了脖颈上。
路过鲜花饼店时,他又拉住了她的手。
他不确定地问:“要买点伴手礼回去吗?”
她点头,然后她买了最新鲜的赏味期限仅到次日的现烤鲜花饼,他也没说什么。
人潮渐渐退去,他们走到了民宿脚下。
他在青石阶前转身,笑容照亮黑夜:“累了吗?我背你,好不好?”
她点头,他就俯了身。
像那年在每一段爬不动的山路前一样。
她安心地趴在了他宽阔的肩上,听见的心跳声已辨不清是她还是他。
他背她,熟稔又轻松,手臂松弛得稳,步伐也平缓得稳,没有半点不适与颠簸,甚至有闲心偏头与她聊天:“今天有开心一点吗?”
她又点头,下巴往他脸颊上蹭。
他就温柔地笑:“你这样,我看不见的,不知道你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
她嗓子沙哑,一时难言,又去蹭他。
蹭得他喉间逸出低笑,听见他在自言自语:“应该会开心点吧。至少今年的生日愿望算实现了……大概一小半?可能有点晚了,但我能补一句生日快乐吗?”
生日快乐,昭昭。
她把头埋进了他肩窝,彻底地说不出话。
“小醉鬼。”他逗她,轻声取笑她:“这下该承认自己喝醉了吧。”
“我没醉。”她在喉咙里哼出模糊音节。
“那我再给你出个问题?你答对了,我就信你没醉。”他侧过脸,亲了下她脸颊:“醉酒的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她清清嗓,认真在耳边讲。
“嗯答对了,没醉。”他笑里沾了些坏。
掉进陷阱里的她不太满意,就恨恨地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
他就也把手臂收紧了,纵容着在笑:“怎么?说你没醉,还不开心了?”
她不说话了,把脸贴近他。
嘴唇若即若离印在他后颈,安静得像睡着了一般。
他也安静了,只是看见月亮拉出的影子又短了些,眼眶就忽有些热,想唤醒她:
“昭昭,差点忘了,还有个礼物是想给你的,就在我的口袋里,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有多聪明呢,永远做她该做的事。
歪着脑袋睡在他背上,落在他后颈处的温热呼吸,在安静无声里变得更悠长更绵柔。
是叫不醒的,却也是他的地久天长。
等到他踏上了最后一阶:
“昭昭,我们到了。”
他开始希望她不要醒了,但他的希望总会落空。这大概是妄想症唯一不好的地方。
尹昭再一次睡醒时,锦亭镇的这间民宿客房只余她一人了。
拉开纱帘,阳光就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又爬上床尾的五斗柜,暖洋洋地照耀着她的日记本、咖啡豆、扎染桌布、鲜花饼,以及一个小小的黑丝绒方盒。
她打开它,一颗光泽莹润的湛蓝钻石。
宛如远古冰川冻结的水滴,凝固了时间与记忆。
第54章 漫山秋与金毛犬 今年立秋以来第一次的……
在禾洛村, 夏天是和蝉鸣一起结束的。
吵了一夏天的知了,消失在雨季的最后一阵雷声里。孩子们捉知了的快乐,也就随着镇上小学的开学, 暂时到了头。
屋前大片草地上的野花,还有那一棵黄背栎的枝桠, 都可以松口气,躲一躲滚来滚去和爬上爬下的热闹了。
凤仙花也开得安生了, 不必再怕被她和洛桑采来捣碎,沦落成指甲上的一抹红。
尹昭在卧室门上挂了本老黄历。
这天出门时,她又撕了一页。于是, 距离她提前折好一角的黄道吉日宜开市,就只剩下薄薄的七页纸了。
今天是Mussen试营业的第一天。
她是被一只傻山雀叫醒的。
笃笃笃,又啄又敲, 和窗玻璃较劲。
尹昭连拖鞋也没顾上, 踩着木地板就猛掀了窗帘, 正要恼火地教训一顿, 作案者已扑棱扑棱地雀跃逃跑了,隐没进山林。
至于山林嘛, 红杉、红桦和槭树已开始换上明黄色彩,冷杉与松柏依旧绿得肃穆,金一般的晨阳洒下去, 绚烂得令她忘了呼吸。
她几步冲去屋顶,在温度骤降的湿冷空气里冻得打了个哆嗦,呵出热雾,面向乔朗峰支起三脚架,搁上旧手机,打开直播软件。她的直播间平时只对着乔朗峰拍云卷云舒, 即使如此,这直播间也始终有人。
这一天,雪山慷慨,云雾散开,是今年立秋以来第一次的日照金山。
她赶上了最后一刻,借此与世界问好。
来帮工的麦朵阿嫂已经到了,听见她的动静,歇了厨房里的忙活,过来说给她带了自家做的粑粑,还有一大罐牦牛酸奶。
尹昭站在楼梯上,把双手拢在嘴边,大声给阿嫂道谢。她似乎在村里习惯这么说话了。
粑粑香酥,搭配上她煮的酥油茶。
砖茶是洛桑班上的裴禹老师送她的,新鲜牦牛乳是仁钦大叔给的,好吃绝了。
绝到她忘了自己还在肿着的嘴唇——这是她前天登顶人生第一座5000米山峰留下的光荣勋章——痛得哀叫了声。
坐在对面的麦朵阿嫂被她惊得手一抖,碗里酥油茶就洒了一泼出来,溅上了蓝桌布,尹昭忙笑嘻嘻拿了抹布来擦。
她笑得好看,像穿云破雾的太阳,让阿嫂一大早淤积在心口的紧张,忽地就找到了疏散地。
阿嫂立刻长吁一口气,把心头的大石块全抛给了自己年轻又能干的女东家,问她万一饭做多了咋办,做少了要咋办,又问中午做酥油土豆饭还是奶渣包子。
尹昭一听扬起了更多的笑,说今天来的客人都是她的朋友,有不妥当的,他们会提意见但不会闹事,所以怎么办都行。试营业嘛,本来就是用来出错的。
“阿嫂,您别太担心啦。中午,您自己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因为客人们要下午才到。”
“至于我——”她又眨了眨琥珀有光的眼,笑吟吟地宣布:“司机小尹师傅现在就要开车去接她的朋友们啦!”
她现在有很多朋友了。
在栎树下搬果壳的松鼠,是她的朋友。赶着牦牛路过她车旁大声问好的那吉爷爷,是她的朋友。后视镜里一眼就能看到的那棵独自长高的大果红杉,也是她的朋友。
更多的朋友,还赶来见她的路上。
从宁海来的Hillcastle小队,刚在宗古的飞来寺拍到了另一个角度的日照金山,正在等包车师傅去接,他们要来拍些照片去申报个什么先锋奖。
从苏杭来的老高夫妇会先自驾,再沿着她视频推荐的线路徒步进山,也帮她评估下路线。
老高上次来攀乔朗峰时摔了个骨折,被向导背下山,她开车送去了医院,结果撞上他和最反对登山的嫂子大吵了一架,不想嫂子却又答应来山下陪老高再攀一次,就住她的民宿。
从厦港来的顾森与邹雨棠,就是她在锦城偶遇的那对小情侣,还有一对闺蜜大乔小乔,都是民宿微博号的粉丝,会在中午时分抵达宗古机场,她现在正要开车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