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_未详簿【完结】(86)

  不算太好的判语,沈宥想。

  她也未见欣喜,只若有所思地点头,讲谢您吉言了。

  阿婆点点头,皱纹满布的脸又转向他,问他要算个姻缘吗。他一下子愣了,不敢说算也不说不算,反而和阿婆打起太极来。

  等他终于从阿婆那讨到答案,才发现她已不在了,大抵觉得听人命数不礼貌,走开了。

  “尹昭!”他不许她没入人海。

  “嗯?”她还是会回头,会为他驻足的。

  “那块玉不是保佑我逢凶化吉的。”

  她不问,他就自己说。

  沈宥走向凭栏的她,与她并肩而立,敛眉低目道:“是佑你姻缘的。我想知道,就问了阿婆。阿婆经不过我求,给了我一句话,说你良人难觅。”

  他看见远处桥下又有星火,是一伙年轻人俯身在放河灯:“我根本不信。我觉得你怎么会良人难觅呢?再不济也有我,我怎么不算个良人呢?一错手,我就没买那块玉。”

  “所以昭昭,我想过的,只是那时没想好,才不敢问,也不敢承诺。”

  几盏莲花样的河灯,燃着梦与烛火。

  岁岁又朝朝,慢悠悠,漂在夜河里,漂向他们。

  “怎么先走开了?想放河灯?”他那年也能在人海里找到她。

  她在盏盏烛光里回眸,身侧立着木架,古朴河灯成列摆放,火苗摇曳着,晃得他眼晕。

  “嗯。要来一盏吗?”她眼里光芒温暖:“我请你。”

  “你怎么尽搞迷信?”他这样说,却俯身取了一盏。

  “入乡随俗,来都来了。”她递来笺纸,又微低下头,已先执了笔。

  “你写了——”他从不与她见外,目光直落向她掌心里的一方纸。

  夜阑人静,烛光映出素纸上的字迹,隽永有锋。

  只四个字,生生世世,平稳安然躺于她的掌心。

  有什么咚咚敲着心门,敲得他心慌难言。

  几盏蜡烛,烧着无边夜色,令他昏头昏脑地热,也令他忽然地怕,怕热怕烫怕失控。

  他敛回了目光,最后只寡淡地说:“你写的字挺好看。”

  河灯终于漂到了桥下,轻轻地摆,轻轻地荡。

  烛下字笺依稀可见,平安幸福美满久长。

  有些事,隔岸观火,才看得明白。

  他再一次把目光落向她:“昭昭,你能给我一句真话吗?”

  “那盏河灯,你当着我的面,在愿望里写生生世世。是想把你和周牧白的故事告诉我,对吗?是想问问我,如果只有这一世,我会不会也愿意陪你一起,对吗?”

  可我却以为,你在向我讨一个生生世世的承诺,吝啬地装看不见。

  这样自私卑劣的我,一定被你看出来了,让你很失望吧。

  “如果是,那现在与未来,我都会答应。”

  他转身向她,给出迟到的承诺,一手探进口袋,一手紧握住她的手。

  可她没有动,连睫毛也没有眨一下。

  他爱的这张面孔,从眉骨至下颌的轮廓起落,从来都清晰到凛冽。

  他固执地等了许久,她才转过了身。

  那笑容似起了雾,飘渺目光掠过他,落向他身后的街边酒馆:

  “你想太多了。去喝点酒吧。”

  心就和口袋里的方盒一同坠下。

  往长河尽头眺去最后一眼,跟上已渐行渐远的她。

  他错过的,可能是她这几年唯一的心动证据。

  在他沉默的注视下,被她写下又折好,藏进一盏河灯里,穿桥而过,越来越远,漂向夜河的尽头。

  到最后,或许是燃尽了蜡烛,也或许是被落下的淅沥小雨打翻或浇湿。

  他是错过了证据,却还想再问问证词。

  未到夜场时间,酒吧人少安静,他们寻了个角落的高脚桌坐下。

  “喝点什么?”沈宥接了酒水单。

  “都行,你点吧。醉了有你管我就行。”

  “你会醉吗?”他短促地笑了声。

  “会吧,哪有不醉的人呢。”她也笑。

  侍应生端了瓶苏格兰威士忌来,配两个放好冰球的古典杯,以及一小杯玛格丽特。

  尹昭主动斟了酒,她捏着杯壁,灯光折射出深深浅浅的棕色,晶莹剔透,令她觉得好看就又多喝了几杯。

  沈宥也没拦她,他或许陪她聊了些什么,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或者没有答案的废话。

  “醉了吗?”他又往她杯中倒了些酒。

  “没醉。”她支着下巴摇头。

  “那就是醉了。”他望着杯中的碎浮冰。

  “我说啦,我没醉。”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要不我出个问题考考你?你能答上来,我就同意你没醉。”他抬手刮了下她鼻尖。

  “你说。”她的目光随他的手一同落下,修长润直,不见纹不见痕,指甲总修剪得干净。

  “昭昭,你放河灯时写的生生世世。”

  他倾了身,双臂压上桌面,脸庞隐入灯下阴影,眸光却似水温柔:“是在想——那个叫沈侑之的,还是在想我?”

  她很久没见过他了。

  头发剪短了些,发根立得硬挺,全是凌乱不服管的洒脱,穿了深黑的落肩圆领T恤,棉质平实,但质感很好,也很有锐意朝气。

  是她熟悉的那个模样。

  “当然是在想你啦。”

  她将眼睛眯起,弯成一条线,捧着脸与他挨到极近,笑眼热烈又坦荡:

  “牧白,我想生生世世的人只有你。”

  她的目光几乎黏上了他。

  黏黏的,不错过他的每次眨眼每个表情。

  “真的吗?”他爽朗地笑,往自己的杯中加酒:“是不是在骗人呢?没有想过他一秒钟?”

  “没有,绝对没有。”她像小狗一样摇头。

  “那该怎么证明呢?”他抬起右手,拇指用力摁上她的下巴尖,腕上用力,迫她仰脸看他,左手却闲闲拈起了酒杯,想再喝一口。

  怦。刚离了半寸的杯底,磕在桌上。

  温热双唇印了过来,磕在他的唇上。

  他怔愣一秒,就碾过去,探进去,尝到她的柔软,还有舌尖微醺的一点甜,和回味里的酸涩。他想,他也快醉了。

  “牧白,我从来不会对你说谎的。”

  她似乎醉得更厉害了,双手托着脸,无所顾忌地盯着他,染红的眼角与眉梢俱是流不尽的笑,语气里三分娇气三分嗔怪:

  “说谎太难了。说一个谎,要再编十个谎来圆。”

  “嗯好,又没说不信你。”

  他也漾起柔和的笑,温暖手掌覆上她的手,引她拭去眼角润湿:“怎么还这么爱哭?赶紧擦擦,看把我们昭昭哭的。”

  “是很难。一旦开了头,就要一直说下去。”他望着她的眼,似有无尽怜惜:“你又喜欢内耗,一说谎就内疚,可怜兮兮的。以后说谎的事就交给我,好不好?”

  “我没哭,也没说谎,我只是喝了点酒。”

  她任性地闭眼,在他掌心里嚷嚷。

  “嗯好,没哭,没说谎。”他再不迟疑地温柔应声,望了眼半空酒瓶,低低地笑:“但这酒是真不能再喝了。”

  他把酒水都推开,牵起她的左手,搭在自己膝上轻捏掌心:“趁着今天还早,难得有机会一起来锦亭,我们再去镇子里逛逛,好不好?”

  她大抵是真醉了,话也不会答。

  支着下颌,只迷迷蒙蒙地长久地看他,不知在想什么梦什么。

  他就又刮了下她的鼻尖,惹得她一惊,才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许了愿,想见面,想一起逛古镇,一起看水看山吗?我们一个一个去实现好吗?”

  她迟缓地点了头,他就把她拉走了。

  牵着手挤进人海里。

  人海在游,所以他们不会有尽头。

  周牧白总是知道很多。

  他知道山脉,知道森林,知道冰川,知道气候,知道星象,也认识路边的植物。

  文创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冰箱贴和明信片,她思来想去,挑花了眼,求助地看他,他就会一一再与她讲来山脉与冰川的故事,笑容永远耐心。

  周牧白也最了解她。

  他知道她爱吃什么,也知道她最怕浪费。

  就像那年在宗古的街边,见她望着炭火架上的包浆豆腐盘算个不停,他就会越过她,为她买好装好,筷子喂到她嘴边。

  这一次,她又站在了豆腐摊前,他照旧去买来,如今已换了小木棍来递到嘴边,怕她烫似地专心看她咬下,又笑问她,比起上次,是哪家更好吃?

  她也戳起一块喂他,说你尝尝就知道啦。

  周牧白总能比她更懂她想做什么。

  他牵着她,推开古镇邮局的门。

  “把你买的明信片都寄出去吧。”他拿来印章与成摞的邮票,又把笔塞给她:“小朋友们收到了一定很开心。”

  “可我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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