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校长介绍是文旅局的梁主任。
大叔喝了她敬的酒,指点了她几句,说乡里贸然动了手未必不是好事,毕竟按风向,她这楼建成了,也大概率办不下来经营证,开不成民宿。
尹昭笑意不减,抬手斟满酒,婉言奉承道那也不打紧,她这楼建起来,接待不了游客也不可惜,能招待下像咱叔这些亲人朋友们,她就心满意足了。
说完又半真半假地抱怨,她这老板还没想好开不开民宿呢,居然连楼都不让建了。
梁主任听了连连地笑,又喝下一杯,讲明儿是该去局里提醒提醒下面人,得顾点群众影响,不兴没个依据,就瞎作为。
尹昭忙道了谢,一杯酒咽下肚,正想着顺势再提点要求,林校长就插了话,直接帮她和梁主任开了口,玩笑讲我这侄女可不是百万富翁来做慈善,能挣钱肯定要挣,往后你有空间就多关照关照。
梁主任闻言停了筷,尹昭正等着听他准备给个什么说法,就被一嗓子叫去了注意力。
是这晚陪席的一个矮个小哥推了门,他对着梁主任挤着眼道:
“主任,刚在卫生间里碰着小柴了,说是隔壁丁局在,咱们去敬个酒?”
梁主任圆溜溜的眼珠一转,嘬了下嘴,拎起酒杯对她道:“尹小姐,要不一起吧。我们丁局在,正好说说你这情况。万一后头真把你这民宿叫停了,也能有条路。”
尹昭懂事地应声。
她把分酒器斟满了,才跟着过去。
宗古这家酒楼,装修得格外金碧辉煌。
金光闪闪的罗马柱、浮夸的水晶吊灯,是宁海早淘汰了的过时风格,很有年代感。
走几步路,就像走回了几年前。
尹昭有意慢了一步跟在后头。
走进隔壁包厢时,只看得到圆桌前人头攒动,只听得到一片觥筹交错的热闹。
“——几个老朋友聚聚,林振东他侄女从大城市回来开旅馆,老林特地带过来给我们传授点先进经验。”
“尹小姐,我给你介绍下——”
话音落下,眼前人影散开两侧。
视线穿越众人,尹昭一眼就看见这桌主位上坐着的人——
是沈宥。
人声鼎沸间,他眼皮微敛,眉间轻拧,沉默地仰靠在高背椅里,坐姿远称不上端正,却自有一派适意的儒雅清正。
看见她,这人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指,似想把指间的半截烟揿灭在烟灰缸里。
若是以往,他这般饮酒微醺后,总会染上些恣意不羁,可偏偏此刻手中的烟头却像与他作对,捻了几回也未熄灭,令他不得不蹙眉垂首,分了些余光去对付,那份恣意就似也随烟雾燃尽了。
费劲捻灭了烟,深邃目光才落向她,落向她手中满壶的分酒器。
目光灼灼,她壶中的酒都似在无声地沸。
这儿是宗古最好的酒楼。
遇见他,也正常。
在这一眼里,尹昭忽地记起了他们初见那次,差不多的人与差不多的酒。
眼下的局面却不许她伤春悲秋。
她盈着笑,端起酒杯:“丁局好。”
丁局半百年纪,颇亲切地笑出皱纹来:“小姑娘想回宗古开民宿?”
酒精滚过喉口,有火辣辣的灼烧感,尹昭几分真情实感地夸:“宗古山川秀丽,是一等一的好地方,现在年轻人都爱往外跑,旅游业不会差的。”
见丁局笑容越深,她又道:“我看中了乔朗峰下的一处民居,但镇里比较谨慎,怕我贸然动工,给我叫停了,就想来寻叔叔伯伯们问问方向。”
“喏,巧了不是。”丁局呵呵地笑,偏头看了眼沈宥神色才讲:“正和沈总聊这事呢。你运气不错,碰着了。”
尹昭这才像头一次看见他似的。
把目光落过来,笑容一贯虚假。
她还未敬酒,沈宥已兀自提了一杯饮下。
他看着她,嘴角扯起似有若无的弧度,声音里有不易察的喑哑:
“我上午刚在省城拜访了方伯伯,听他聊了几句。滇南旅游资源丰富,不可能不发展。他说管松了怕乱,管紧了也怕错过好机遇。”
“管理办法之所以还没出来,就是因为还在评估,他更倾向于抓大放小,把那几个有乱象的地方抓紧了,不搞一刀切。”
“你可以放心了。”
他说放心,她便放心了。
尹昭又举了杯,笑眼里水色润亮。
“多谢沈总指点了。”
“女孩子出门在外,少喝点酒。”
他望着她,眸色被醉意浸得更深,手指未动,却讲起了不合时宜的话。
五年前,她敬酒,他不碰酒杯。
五年后,他还是不碰酒杯,甚至在这片刻静默里,一脸固执地凝住她,非逼她的指尖离了这酒杯不可。
尹昭一如寻常地笑。
她把酒倒回分酒器,清凌凌应声:
“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沈总关照。”
她自觉已遵他的意,做到了十二分。
不料在转身欲离之际,沈宥却半起了身探出手,一副要把她的分酒器取走的架势。
仓促间,尹昭背身于暗处摁下他手,低声警示了句沈侑之。他才作罢。
尹昭往外撤一步,就有眼尖的小伙子递了果汁来。丁局也瞧着她笑,说这青梅汁是宗古特产,劝她尝尝。而后再无人劝她饮酒。
几口青梅汁入喉,此间事了。
梁主任不好在上司这碍事,告辞要走,丁局却瞥一眼沈宥,和蔼可亲地问她:“尹小姐对旅游业有兴趣,不妨坐下来多聊几句?”
尹昭方一动唇,沈宥就先替她回绝了:“她还有她的客人朋友要顾,我同您再请教几句就好,没必要耽误她事。”
她就抿了唇,温温柔柔地笑。
似透纱屏风上绣的仕女,时间蚀过,褪了淡了不见了。
再回包厢,一落座,梁主任就感慨那个沈总看着年纪轻轻,估计背景深得很,聊起省里大人物竟也如谈家常一般,说着又与她打听是什么来头,问她是否认识。
尹昭只笑说不相识,大概是有眼缘吧,有些人第一次见就眼熟。
她说得糊弄,不想竟有人与她帮腔,说美女帅哥自然是人人都有眼缘的。
散了席结了账。
尹昭在酒楼前把人挨个送行,她特地给林校长拦了出租车,亲陪着送他上了车,一再道谢,借口给孩子见面礼递出的红包最终却还是被推了回来。
人世间的冷与暖,一向并行又交织。
酒楼前,悬着红彤彤的灯笼。
风一吹就晃起浅暗的红光,层层似涟漪。
她立在灯下,低头翻着手袋,垂眸细细点着今晚未用的红包,素色长裙映了红,俏生生如新嫁娘。
街角停着的车上,沈宥久久地望着她。
蓦然在想,若他与她有一日可结良缘,宴罢满庭宾客,她大抵也会这般,连嫁衣都未及换,就记着把点礼金记人情当成头等大事,再多疲累也拦不了她。
那么在这样的时候,若他可以,就该夺了她的手袋去,再给她好好讲一讲洞房花烛才顶要紧的道理。
可他这辈子,还有机会能见着那一日吗?
沈宥推开车门。
未及出声,她就已含笑望过来。
似早知道他在一般。
“怎么又抽上了烟?”她歪了点头。
“不抽了,往后也不抽了。”他踩着她话尾应声,应得太快,怀疑自己完全没过脑子。
走到近前,相隔几米。
拿不准是否还能再近。
沈宥止了步,风吹来他的声音,是被酒精烧过的哑:“你呢?怎么又这么把酒当水喝?”
她也未向前,纤手背在身后,垂首看着月影讲:“宗古这边都能喝。我喝得也不算多。”
不听话,还狡辩。
知道狡辩过不了关,就装瞎。
他有些好气好笑,盯着她问:“直接拎着壶过来的,还不算多?”
她不肯答,他又还未及改去旧习,下意识逗她:“你说说你,在我这怼天怼地谁也不服的,怎么到了外头求人办事,就换了个样?”
她果真就抬了眸,水润瞳孔里映出他。
一张小脸白得没血色,衬得红唇艳极。
他忽然心脏隐隐作痛,声音一顿,再就弱了下去:“还低声下气地陪人喝这么多酒。”
没能揭了她的短,自己倒先心疼了。
想想又气,发泄似地问她:“那栋房子,就值得你这么拼吗?”
她一如既往地轴,不肯哄他一句,还非得满脸认真地答:“值。你不知道,我这七年就是靠这栋房子才走下来的。它对我太重要了。”
许是见他面色不虞,她又低了头,才嗫嚅着讲:“前几天误解你了,实在抱歉。我这都到临门一脚了,又遇到坎,心态不好,有点急昏了头。不分青红皂白地怪你,是我不好。”
没事的。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