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次,她突然拿不准也看不清故事走向。
刹那间,两日徒步数十公里的疲累席卷了她,令她只想把窗帘拉紧,天昏地暗睡一觉。
尹昭双手撑着沙发站起了身,不说话,趿拉着拖鞋,漠然推开房门下逐客令:
“如果你真有歉意,Gtech的事就让你的人好好找找线索,赶紧谈判了结。我想赶在7月初回山里筹备民宿开业。”
沈宥耸了耸肩,循她的意,步出房间:
“尹昭,我还是那句话,我希望你能留下。你随时想去宗古都没关系,一定想开那个民宿也成,但你得回来我身边。”
图穷匕见了。
果然他说的放她走,都只是缓兵之计,当不了真。
尹昭不再与他纠缠:“我会写好法律意见发给Brian。至于选什么方案,是你们元盛的事,我管不着。但如果你一定要走诉讼路径,我一个常法,没这义务继续负责。”
她眼睑下全是倦怠,声音里的疲惫也重得像快压垮她细弱的双肩。
沈宥本已在门前转身,见状又抿了唇。
他温声道:“累了?先好好睡一觉吧。睡好了我们再聊一聊。”
明明只是极普通的一句话,可他的温柔眸光一落过来,尹昭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她好怕。
怕他真的再来侵占她关于牧白的记忆,怕他真的来窃取她对于牧白的爱意。
累极了,但尹昭没去睡觉。
她坐回电脑前给Brian写邮件,从法律角度把三个方案的要点和风险收益都写明白。
Brian是元盛的副总之一,负责Healthcare组,理论上他才是Gtech项目的直接主管。她本就不必直接向沈宥汇报,也不必与他掰扯,自有元盛的内部机制去框住他。
这封邮件花了很长时间,毕竟没有律师会写这么不着边的意见,没模板,也不合规矩。
发出前,尹昭自己读着都觉好笑。她在末尾还推荐了一句,如果贵司拟采取方案三,建议另行聘请专业的知识产权律师,例如嘉合律师事务所的栾晟。
不像个法律备忘录,倒像个辞职报告。
写完发完,一看已近夜深,错过晚饭的肚子适时抗议了声,尹昭喝下半杯水,决定进入睡眠挨过饥饿。这方法百试百灵。
牙膏挤到一半,却偏偏有侍应生敲门送了盅甜汤来,说是厨房提前帮她留的,刚接到通知让送过来。
这事只有一个人会做。
尹昭收了吃下,没再问是谁。
她刚吃完,沈宥的微信就紧跟而至,没什么实质内容,只问她还想不想再去吃点别的。
尹昭没回,她不打算再回沈宥微信了,除非是她职责范围内的公务。
反正,她与他已无道理可讲。
也无事实需理清。
至于感情,她不想与他再有瓜葛。
次日,尹昭没去Gtech与Jessica交接,只给她转发了下昨晚的邮件,请她有事先询Brian的意见,同时抄送了沈宥和Brian。
然后她就再也没管,直接同韩慕柏一起赶去了宗古。
他们提了新车,在建材市场装满木材,一路开去禾洛村。尹昭弯打得猛,刹车和油门都踩得急,活像憋着一股气在横冲直撞。
阿布叔又在村口迎她,韩慕柏一见到阿布叔,就捂着胸口煞白了脸喊着要求下车,又大声嚷嚷,她这车开得比叔你还牛了。
尹昭没搭理他,油门一踩把车轰去了民宿前,这路本来不通车,也是这一个多月硬生生蹚出来的路。
楼建得很快,钢结构的框架都已搭好,水泥也在铺了,暂时裸露的钢筋折射出阳光,绘出耀眼金边。
像加了滤镜,叫美梦成真。
看一眼,她就能想象到建成后的模样,这让她心情好了很多。
接下来的日子,尹昭都留在了村里。
头几天趁着韩慕柏在,两个人一起蹲在工地上检查问题解决问题,韩慕柏和工头李师傅对图纸,她去给工人搭手帮忙。
后来韩慕柏撤了,她就专职当起了司机加搬运工,别看皮卡载货量一般,但既能自己来回地跑,也能去村口接应货车,衔接得好,之前误的工时也就慢慢又赶上了。
四五月,正是滇南采虫草的时节。
有一天,村里的麦朵阿嫂在进山前,路过家里讲了会闲话,瞅见尹昭反正在工地上也整得脸上和身上全是灰,就问她要不要一起。
尹昭想了想,就摘了围裙和粗线手套,装了登山包和摄像机一同去了。
麦朵阿嫂走到草甸尽头就要折返了。
尹昭把挖到的几株虫草都塞给阿嫂,一个人打开登山杖,继续沿着山脊往上。
脚下半面是冰雪,半面是黑土,满眼雪山环绕,满耳风声浩荡,世界又空旷又清晰。
走到日暮时分,恰好到了营地,是这辈子到过离乔朗峰最近的地方。
尹昭走累了,在山崖边坐下。
头缩在冲锋衣里,袖子也怕冷地攥紧,不帅气但很畅快,心头堵了好些日子的那股气终于释然了。
赶在天黑前,扎好了帐篷。
很早躺下,但夜里天气恶劣,风大得似乎要把帐篷掀翻,轻微高反,难以入眠,也有点害怕,于是她就闭眼想了会牧白。
温习有他在的好时光,然后就不怕了。
明明方圆十里间只她一人,可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周牧白就陪在她身边。
终究还是睡着了,再醒来时日照金山,这一日的天与雪都是粉色的,如梦似幻。
尹昭钻出帐篷,忍不住冲到乔朗峰前,对着尖尖山顶大喊了一声,群山都予她回音。
她想,她这一整年都会有好运气的。
村子里还是会动不动就停电,停电本身还好,但一停电就断网断信号,很麻烦。
尹昭给民宿订的大发电机还没想到办法怎么运进来,她就先搞了台小型的家庭备用发电机,阿布叔特高兴,让她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买迟了,该早点想到的。
这晚又停电了,她摸黑去开了发电机。
回了房间,就依旧能把刚拍好的徒步视频剪好上传,也还能给Jessica回邮件,拒绝她的支援请求,并建议她去找自己老板出面。
这些日子,尹昭有了空就往滇南的各处去跑,上高山冰川,下雨林河谷,把一路沿途的风景人文都拍成视频。
中途,尹昭也回过宁海或珠州几次,应Brian的请求或Jessica的拜托,甚至周格的指令去开会。无论是谁邀请,是什么会,她总能见到沈宥一脸阴翳地盯着她。
她不回沈宥消息了。
沈宥又发过几十条消息就停了,而后突然有一天给她打了整晚的电话,她不想接,烦不胜烦给他发了微信——
如有公务,烦请通过Brian联系,纯私事再打电话就拉黑。
再然后她的电话就安静了。
Gtech的工作量却开始翻倍,一会要她参加讨论,一会要她给律师意见。
尹昭不想再接近沈宥,也不想给沈宥找她麻烦的由头,因此只完成最低限度的配合。
她看得明白,沈宥又在故技重施。
利用他对她所在的关系网络的操纵力,一点点抽绳收网,想把她网罗其中。
尹昭本不想把周格牵扯进来,可在她又拒了次没意义的线下会议之后,是周格先来了电话,她很恼火,再收到工作邮件就干脆一键转发给周格请他安排处理,并抄送沈宥。
Brian也给过她电话求救,说他夹在中间很不好做。尹昭就问他为什么不找沈宥讨饶,到底是沈宥的做法不合常理,还是她不合规矩。
大概是被逼到进退维谷。
终于在一次会后,Brian连哄带骗地将强行把他们约到了一张桌子上吃饭。那次餐叙吃得异常尴尬,沈宥全程不置一词,她也乐得视他如空气。最大的收获是,至此以后,Brian再没以个人名义来催她返回宁海。
大家都想拣软柿子捏,可她不是。
她已经想清楚了什么才是最坏的结局,因此谁也不怕得罪了。
尹昭也明白,他们都是倒霉才被牵扯进来,但她自己都顾不好,更没善心顾别人,而且罪魁祸首也不是她,是沈宥。
她没理由替他承担这份愧疚。
慢慢地,周格、Brian和Jessica都不再给她来电。
不过显然沈宥又想到了别的办法,最后有次,连李狄都支支吾吾给她打来了电话。
沈宥费尽周折地把她叫去开会,可会议本身却总是草草了事。
Brian使尽浑身解数想尽快定下处置方案,沈宥一概不置可否,只在每次会议结束前望向她,落下那句不变的话「尹律师,你留一下」。
让她留,她就留,留一具空壳下来。
目光是冷的,声音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起先,沈宥还在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要断联要冷战。尹昭说我没有不回,我也没有冷战,我还在这答你的问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