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听了,连想一想都似有万箭穿心。
“沈侑之。”
终于,她用他的名字,找回了他的听觉。
定神看去,这姑娘已是一脸的无所谓,她拎起可乐,踢了拖鞋,惬意窝进沙发更里头的一侧去了,甚至玩起手机来:
“你看,你做不到。别太低估替身了。”
“你根本没有做个替身的觉悟。你不过是终于肯低点头,放下点身段,想借着与牧白的一点相似,达成你自己的目标罢了。说实话,怪恶心的。”
恶心。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词来评价他。
心该疼的,但好像已经千疮百孔到,再怎么疼,也就这么疼了。
沈宥望着她,攥紧了拳,半晌哑声讲:
“昭昭,我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后也做不到。如果你喜欢的人,就是他的模样,那我就变成他,这没什么恶心的。”
“我爱你,有什么好恶心的。”
可她全然地无动于衷,连头也不抬,只略显吃惊地唔了一声,淡淡道:
“噢?真的吗?那也没用。因为我做不到。牧白就是牧白,我爱他,也只是他。我早说过了,我不可能把任何人当成他。”
她在说,他永远比不上那个人。
他永远也别想沾边。
沈宥努力让自己镇定,开口道:“昭昭,你真的没有把我当成过他吗?你想想你是不是也在骗自己?那晚你让我戴眼镜,是因为你透过我看见了他,所以你要纠正,对吗?可你控制不了,甚至你对着我叫过他名字。”
他期待她给出反应,矢口否认也行。
可她一丝动摇的痕迹也没有。
于是他只能继续,无法想象自己如何说出的这番话,但喉咙似乎有了独立意志,再痛苦也能往下说:
“我知道,你道德感太高,你没办法接受自己把给他的爱分给一个替身。没关系,把我当成一个载体就好,你的爱依旧全部给他,不用给我。”
“我拷贝了你们当时支教的录像。这些天我也时常会想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和你说话,会怎么来陪你爱你。”
全身毛孔都在悚然地收缩。
尹昭终于抬起了头,而沈宥还在继续。
“给我点时间,我会演好他的,不会让你发现。就当有两个人在陪你,这样不也很好吗?以后你需要他的时候,我就是他,你可以叫我牧白,我会去做所有你希望他——”
尹昭被四肢遍布的寒意刺痛,才从不敢置信中醒来,骤然出声打断:
“沈侑之!我再和你说最后一遍,我不想要替身,我只想回禾洛村!你不要仗着你有这张脸,就以为我会一直容忍你!”
沈宥也迎上她的目光,狠下心追问:
“好。尹昭,那不谈他,就只谈我们。”
“我们也在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如果你认定我怎么都不够格当他的替身,那也好,那至少我们拥有过的回忆,就只属于你和我。这么多的回忆里,总有些你动过心的放不下的时刻吧。”
他紧张到不行,手心渗出涔涔冷汗。
可她只漠然地掠他一眼,又低了头去,捏了捏易拉罐,喝了口可乐。
蓦地,沈宥就被刺激到,直接探身夺过她手中的易拉罐,嘎吱一声捏瘪,狠狠丢开。
他逼她看他,看他血丝殷红的眼:“尹昭,我们在一起三年。整整三年,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他恨此刻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个输到倾家荡产只会无能咆哮的瘪三,没有半点体面。
可他没有办法,没有半点办法。
易拉罐干瘪瘪躺在地板上,没半点生气。
可她宁肯去看那只易拉罐,声音更没生气:
“我以为,在昨晚我们聊过之后,你不会再问这个问题了。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你原谅了姜行止。”
沈宥走到绝路,不肯死心。
尹昭就又往沙发里侧蜷了些,抱膝低头刷起手机,密密麻麻的文字匆匆掠过:
“沈侑之,我们对不同的人,对爱人,对亲人,与对路人的要求,是不同的。如果你和姜行止一样做个路人,我当然可以原谅。”
她微一停顿,指尖悬空:“但如果,你想做个爱人,那我不会原谅你。”
耳边许久未再有言语,也无动静。
寂静一片,沈宥仿佛在这房间里败退消失了,或许大获全胜的她,该清理战场了。
尹昭想好了词,仰起头看向他:“如果你还有点愧疚,想道歉,就听我的——”
戛然而止,因眼前这人与预想并不相符。
他该是颓唐的崩溃的绝望的。
当然他也是,弓着背脸色阴沉,嘴唇死死抿得平直,眼底血丝红得越发明显,可那双瞳孔紧缩的眼里却不再有彷徨,只有晦暗不明的探究与审视。
沉沉紧锁着她,应该锁定了很久。
见她住口,这张阴郁苍白的脸上忽地勾起了笃定的笑。
尹昭呼吸一顿。
惯性反思自己是哪句辩词出了岔。
就在她眼睫飘忽的一瞬,沈宥站起了身。
他把自己从僵硬死寂的坐姿里解放,信步踱到书桌前,指节轻叩桌上日记,居高临下地看她,冷笑着解剖她:
“尹昭,你就是这么来思考感情的?拿你的逻辑三段论来做推演?你说我不会爱人,你想想自己呢?你真的懂吗?”
“尹昭,你脑子清楚的时候,嘴里的话真是一句也不能信。”
尹昭蹙眉,怀疑他又妄想症发作。
简直莫名其妙。
他看她还没懂,又冷笑着自嘲了句:
“你把我当替身,我都原谅你,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一句话,又拉回了扯不清的感情旋涡。
尹昭立刻知晓自己前功尽弃。
她心烦意乱道:“我没把你当替身,随你原谅不原谅。”又犹嫌不够地怼他:“嫌我不讲真话,那你别来找我说话。”
他站在霞色里,似云淡风轻:“不打紧。你说你的,我听得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尹昭冷哼一声,无话再与他说。
她不说,他就问。
在问之前,沈宥望了很久沙发上那个对他避之不及的身影,望够了,才狠下心闭上眼。
他摁在日记上的手臂绷紧,嘴唇克制地无声动过,然后才玩笑一般地再开口说道:
“昭昭老师,你教教我。”
“想你原谅我,又想当你的爱人,该怎么做?”
昭昭老师。
尹昭猝然寻声抬眸,被这一声钉死在了这天的日落时刻。
第45章 软柿子与尖山顶 至于感情,她不想与他……
昭昭老师。
全世界只有牧白会这么叫她, 而这声线、音调和气息,都像极了。
尹昭呼吸骤停,听见身体里的盔甲碎成一地, 空洞洞的,冷风吹过都有巨大声响。
可她抬头看到的是沈宥。
可他的后半句又换回了他沈宥的声音与语气。
她忽然意识到了这人想做什么。
她绝对不允许。
尹昭将指甲掐进掌心, 敛眸冷静道:
“沈侑之,我想至少道歉是必须的。”
她神色平淡, 仿似刚刚那一瞬对视里的汹涌只是不值一提的意外,转眼已被忘记,不如她手机里的新闻资讯重要, 也不影响她一心二用地答题。
“知道姜行止怎么向我道歉的吗?你想让我允许你爱我,得比他道歉的更诚心一点吧。他现在在哪个监狱来着,你要不也挑一个把自己送进去?”
沈宥瞧她这摸样, 被气笑了。
一沾那个人的边, 她就开始口不择言。该说的不该说的, 只要能伤到他, 就不管不顾地往他心上捅,还一天天地演戏假装冷静。
他当个观众捧着她纵着她, 不戳穿她,她怕是还以为自己演得很好。
沈宥沉默着,望了尹昭的身影半晌, 却见她不着痕迹地又往沙发里头瑟缩了些。
该是被那一句刺激到,在躲他。
下一声「昭昭老师」,终还是咽下了。
沈宥没再走近她,只微昂起下巴,噙着冷笑遥遥对她讲:
“尹昭,我干净得很。怕是去监狱报到, 也不会要我。不过你可以再讲明白些,姜行止是怎么道歉的,我听听看,有没有能学着点的。”
尹昭不再答了,在方才的沉默里,她已察觉到自己的失误,被愤怒与慌张裹挟的失误。
她干脆不再伪装,直直望向沈宥。
这人脸色依旧还带着一丝惨白,唇色也苍白,但往常的气宇轩昂已恢复了七八分,睥睨看她的眼里,更多了几分无所顾忌的恣意,让她猜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虽然尹昭一直觉得和沈宥说话很累,藏一百个心眼子,猜一百句言下意,但她其实很少有捉摸不透的感觉,她总是能够预判并控制他们之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