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孟帆听了几句就为难地耷拉下眼角,讲他这几年是一直在搞文娱投资,但这酒店生意名义上是他二嫂的,实际上是他二哥的,他能说上的话不多。巴拉巴拉。
他讲得委屈巴巴、活灵活现,尹昭只能看着他演,在心里腹诽——
在宁海,虚伪和谎言的重要性大概等同于氧气,而天龙人和她,一样都要呼吸。
祁孟帆演完了,又热心来问尹昭能拿多少资金来入股,一副如果她实力雄厚,或许他能在他哥面前为她争取一二的模样。
尹昭想着自己六十万的账户余额,也觉好笑,祁家自然有数她是什么资产状况,露怯露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说如此,她嘴上仍不想轻易认输。
尹昭不紧不慢地伸筷子拈来一块生腌,扬了眉,正想推托一句,祁总诚意给得足些,我就多掏些。
未及出声,沉默许久的沈宥忽开了口,四平八稳的声调:“怎么?你还怕她拿不出钱?”
沈宥不仅刺了祁孟帆一句,还径直取走了她碗里的生腌,搁进他的骨碟里,又训她:
“生冷少吃点。谁知道有没有寄生虫。”
尹昭偏过头,赠沈宥一个笑,谢他这话递得好。
往常她看祁孟帆,只当是三教九流都来往的热闹性格,比沈宥随和得多,今天聊下来方知他才是最傲的那个。今晚聊到这已经够了,这生意想谈好,她得再攒些资本来。
她打趣沈宥:“孟帆请客,食材安全你还不放心?而且我实在馋这一口,也没吃多少。你不吃生腌,不懂有多好吃。”
沈宥皱眉,嫌弃似地拿筷子拨了下骨碟里红白相间的梭子蟹,问她:“真这么好吃?”
尹昭轻快嗯声,刚摁下转盘,手中筷子还未动,一句你要不要尝一口刚起了调,就听见蟹壳被咬断的脆声,沈宥已就着碟中半透明的蟹肉尝了口。
她诧异,祁孟帆也诧异。
那可是尹昭筷子碰过的一块,明明是他在念叨有寄生虫的,明明他自己都丢去骨碟了,明明他也知道大家都在看着。
祁孟帆为自己哀悼,他唯一看得上的兄弟病得更重了。
第68章 枯枝丫与白茉莉 该相拥取暖才是。
吃到一半, 祁孟帆接了个电话,招手让侍应生加餐位,转头与他们讲:
“一会儿晴晴下通告, 也来蹭口饭。”
他只说晴晴,口吻熟稔自然, 仿佛谁都听得懂,也仿佛这是极寻常的场景, 往日聚餐吃饭也时常如此。
当然尹昭的确听得懂,晴晴就是杨亦晴,但她就是有点不高兴, 不想听懂。
沈宥起身要走,说他懒得等,又说尹昭也要休息, 一副不想碰见的样子。
祁孟帆这个东道主自然开口来拦, 尹昭也拦他, 说自己不急。
沈宥被尹昭这一出整愣了神, 垂眸望了她半天,忽地想明白了, 眉梢吹起春风:“你想见一见杨亦晴?”
尹昭觉得他处处古怪,心生疑窦。
她只讲:“大明星难得一见。拿个签名回去给洛桑也好。”
沈宥眯起眼笑成个狐狸,衬衫袖子整齐折上两道, 又坐下:“那就等会吧。不过昭昭,你怕是要失望了。”
也没等多久,杨亦晴就来了。
明星级别的大美人,穿一件不显眼的宽松卫衣,也遮不住走路时的摇曳生姿,口罩一摘, 露出艳光四射的精致脸庞,更让人觉得灯光都亮了几度。
她眼形圆润,但眉骨生得凌厉英气,恰好中和了娇蛮感。一进门就径直在祁孟帆身旁坐下,把碗筷往他那侧挪,又连珠似地埋怨起广告商来,声音又细又密,但不惹人讨厌。
没想到,电视上走清冷路线的女明星是这性格作派,倒令尹昭想起个人来。
想到了再看过去,就从眉眼走向里,也看出几分神似来。
其实也说得过去。人的审美会固定,也许很多人骨子里就是会有固定的喜欢类型。
什么都和替身挂钩,是她狭隘了。
尹昭半晌才敛回视线,瞥见沈宥正机警地盯着她,目光似要把她的心思烧穿一般。
漆黑眼眸里噙着兴致盎然的笑。
他心情很好,好到尹昭相信,若不是有旁人在,这人还在装矜贵端架子,这笑就该从唇角翘起来了。
尹昭疑惑:“你笑什么?”
沈宥执起筷子轻点醋碟:“笑今晚厨师多上了一碟醋。”
尹昭懂了,懒得理他,只丢他一记眼刀。
沈宥眼角笑意越盛,抬手给她续茶赔罪。
杨亦晴等了半天,才等到两人间有空,笑着问候说一直想见,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
她手中酒杯抬向尹昭,目光却往沈宥的方向掠去,笑容烂漫天真:“沈总,是不是该再请孟帆和我吃个饭?我俩为了吃上这桌饭,可付出了不少。”
尹昭不由多看了杨亦晴几眼。
那次的绯闻风波,虽说离谱,但也不好说,这在座的人里头有没有谁会膈应。她这样睁眼说瞎话,把根本没沾身的祁孟帆也顺上,反而敞亮分明,能尽数冲去席间尴尬。
看着天真,其实也是个八角玲珑的人物。若沈宥爽快一笑,这事就算揭过了。
可不知怎地,沈宥敛了笑,古怪地不肯领情:“杨小姐,这是来邀功了?”
声音阴森森的,说在恐吓也不为过。
杨亦晴倒是不慌,眼波转向祁孟帆,得了应许,就俏生生地回:“功劳可不敢奢求,只求沈总嘴上饶过我几分就行。”
尹昭听不懂,蹙了眉尖,转头去看沈宥。
他此时已是一脸阴云密布,视线不看杨亦晴,反在看她,手臂也绕过来搂上她腰,像是很怕她消失不见一样。
指尖在她的身上画过痕,这人才掀起眼皮回答:“我也没说什么。杨小姐,孟帆在这,你的事我是不管的。”
语气好了些,但话说得更加不清不楚。
尹昭忍不住把目光在沈宥与杨亦晴之间打了转,又去看祁孟帆。
祁孟帆却似半点不觉奇怪,眼里噙着瞧戏的笑,像是很喜欢看杨亦晴这么闹腾。
尹昭依稀想起,她在好几年前也有段时间常见祁孟帆,他这表情也熟悉,只不过那时候他看的是岚岚。
物是人非,不是每段感情都能圆满收场。
但话又说回来,情感需求也是需求,任何一段男女关系的本质,都不过是各取所需。
各有所得,好聚好散,未见不是好结局。
建立在情感需求上的关系,与其他需求比起来,也未见得就更高一等。
最后这句,是杨亦晴的眼睛在说的话。
酒店洗手间的长镜里,她俯着半身在补唇妆,睁大了眼,眼梢就略微吊起,藏在欲说还休似的氤氲暗光下,像只来自异域的猫。
“尹小姐,是不是看我也觉得和某个熟人很像?”杨亦晴脖颈微昂,口红扯着唇角向下,不自觉带出几分嘲弄。
“嗯。你见过?”尹昭垂眸洗手。
“没见过。”杨亦晴对镜挤出个微笑:“还是沈总好心提点了句,我才知道。”
好心,这两个字咬被她成长音,抑扬顿挫间有华丽的戏剧冲突感,让人很想一探究竟。
沈宥他吧。说话是怪讨厌的,但他并不爱管闲事,更不会没事闲得找自己朋友的茬,尹昭是没想明白今晚他对杨亦晴的态度。
但这是在宁海,在这洗手液都是奢牌的高级餐厅,不会有一条情报免费。
尹昭拿纸巾拭去手上水珠,只作不见。
“是很像吗?”杨亦晴顾影自怜似地叹:“真想见一见葛小姐本人。”
她啪地旋上口红,转身朝尹昭伸出手:“我想,我是能和葛小姐做朋友的。就像和尹小姐一样。”
离了镜子的笑,再不烂漫,只余冷静。
尹昭这才确认杨亦晴是在示好。
她提起岚岚,是在说她对祁孟帆这些公子哥们只图利不图情,无所谓当个替身,也碍不着她和岚岚的眼。她提起沈宥,是在说她知道些事,会对尹昭有用,想要尹昭的一个人情。
“会有机会的。”尹昭笑笑,拿起水台上的护手霜,向杨亦晴晃了晃。
咚咚。
这檀香熏得云遮雾绕的女洗手间,竟突然响起敲门声,离谱,但还算克制礼貌。
可惜,门外传来的下一句就极不耐烦的没礼貌了。
“尹昭!你洗个手怎么花这么久时间?”
尹昭眼皮一跳,霍地转身拉开门,就见沈宥正抱臂杵在这门口,阴沉着一张脸,右手频频叩着左臂,他今晚后半程就没半点笑,这会儿眼风扫来更冷得很。
“这是洗手间!”尹昭拧眉瞪他,搞不懂他一个成年男性怎么想的,现下里头是只她与杨亦晴两人,但万一呢?
沈宥被她瞪惯了,也无所谓,伸手把尹昭拽出来,拉着她转身就走:
“别瞪我了,跟我回家。”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只把杨亦晴一个人丢在后头,说不清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