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喜欢登山的牧白和你说的?”韩慕柏盯着她的侧脸:“我也登山,现在都没什么人记日志了。”
“是。现在是与以前不一样了。”尹昭也不介意这话,温和与他点头。
“先别写日记了。”韩慕柏起身从背包里掏出个文件夹,取出一沓纸递来:“有个东西需要你先填一填。”
“这是什么?”尹昭接过,看见纸头上写着「设计需求调查表」,一眼扫过那些模板化的题目,她就皱起了眉:
“太取巧了。答完这些,我都能照葫芦画瓢地设计出一栋房子,但那肯定不会是我真正想要的,你们建筑师应该更多地去挖掘客户的真实需求。”
尹昭把纸递回给韩慕柏,阖上了日记本。
她抬起眸,几分眷恋地扫过这狭小破旧的车厢,桌板上永远有擦不去的茶渍,粗糙的白色床单无论何时都不新也不旧。
连这火车也始终走得晃晃悠悠,走得慢慢吞吞。
“我给你讲故事吧。”
尹昭把手肘搭在桌上,支起下巴,望向窗外不断远去的城市高楼,轻声开口。
“讲完了,我们应该也就想明白了。”
“其实我也很少坐火车,我是云港人,家离宁海很近的,上一次坐还是七年前,那时我在宁海大学读大二,暑假不想回家,就报名去了滇南支教。”
“大学里,这种社会实践一向不会给太多经费,只能让大家坐硬卧。”
“从宁海到滇南,那时候差不多要坐三天两夜——”
七年多前,是2011年。
那一年,伊拉克战争结束,联合国宣布世界人口正式突破70亿人。
尹昭的母亲在那年春天再嫁了。
这是一件好事。毕竟爸妈在她高三考上宁海大学后就离婚了,她爸在美国还有一个只比她小四岁的私生子。
这婚该离,她妈也该再婚。
只是到了暑假,母亲没提让她回家,尹昭就不知道该去哪了,正好学校有暑期社会实践要求,她干脆报名了支教,被分到了滇南宗古市哈巴乡第五小学。
尹昭在人生第一次听说这个地名的十天后,就随队出发了。
支教队队长是个文气男生,细眉细眼总有几分焦虑,反复念叨滇南进山的安全,团委老师不胜其扰,给想了个招,拉了学校登山队的人与他们同行。
就这样,尹昭在七月烈日下背着双肩包往绿皮火车上搬行李箱,一使劲,肩带就不听话地往下滑,她只能一支腿借着力把行李箱稳在狭窄台阶上,去拉肩带。
肩带刚拉回肩上,箱子就被一只修长却略显粗粝的手拎了起来,目光循着劲瘦手臂往上,看见一个挺拔英俊的男生:
“我来。先往前吧。”
“行李箱放哪?你是中铺?巧了,我是下铺。”男生背着一个超大登山包,被人流挤进床铺间,与尹昭只隔着一只行李箱,怕撞着她又怕弄脏床单,就以拳抵在床板上。
“周牧白。电院大四,开学研一了。登山队的。”
“尹昭,法学院大二。”尹昭忙抓起行李箱拉手,明明能往里再挪半步,却被焊死在了原地,只会垂眸看脚尖:“箱子能放在你的床下吗?”
“想睡下铺吗?下铺方便点,我可以和你换的。”周牧白看着她,笑出一口白牙,阳光透过车窗扑簌而来,他似乎在发光。
“没事,中铺挺好。”尹昭摇头:“就是一会能借你的下铺坐会吗?”
“没问题。”周牧白把登山包甩在下铺床上,伸手直接揽过她的行李箱,二话没说地弯腰蹲下,帮她塞进床下:“下铺人来人往的,你一个女孩子睡中铺也干净些。”
尹昭赶忙道谢,弯了膝盖却搭不上手。
“大家都上车了吧!”文气队长的细嗓竭尽全力吼了一声,气不太足,可大家的回响给得很足。
上车啦的轻快声音一连串地从各个单间里响起,尹昭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就是被周牧白的声音压了个彻底,只有他听到了,回过头来,抱歉似地笑看了她一眼。
尹昭怔了一秒,突然有些脸热。
塞了一堆大学生的车厢,可想而知的闹腾。
玩牌看剧聊天打桌游分享零食。
尹昭和大家凑在一起,偷偷去瞥坐在窗边小凳子上的花白头发大爷,怕老人家嫌他们吵,结果大爷笑呵呵夸他们年轻有活力。
牌局也有打厌的时候。
快晚餐时分,就各自散了。
尹昭一个人回到床铺前,拿出电脑坐到窗边小桌板旁开始备课。
“坐我那吧。这桌子太小了。”周牧白走来拍了拍她:“晚上吃什么?八宝粥,泡面还是盒饭?”他单手端着一份泡面,正散着香味。
“你的泡面是自己带的吗?”尹昭问。
“怎么会,我才不带这些累赘,想吃泡面吗?我带你去餐车买。”周牧白自然地摁下她的电脑屏,直接搁到床上,挥手朝上铺招呼了声:“贺琮,帮忙看个包。”
尹昭站起来,也不吭声,就跟在周牧白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低头踏着心跳,穿过一节节车厢。
周牧白把尹昭摁在餐车空座上占座,轻车熟路地又买来一碗泡面,还加了两个火腿肠,与她面对面坐下,边等泡面边问她:
“你叫尹昭?哪个昭?”
“昭昭日月的昭。你呢?”
“放牧的牧,白雪皑皑的白。放牧雪山的意思。”周牧白拿手在桌上写给她看,写完抬头看着她笑道:“我的名字,天生就是要攀登雪山的。”
“你们这次要去哪登山?”
“本来计划去勒多曼因,但是队长说学校安排了来护送你们,就换了乔朗峰。你们的那个小学就在去乔朗峰的必经之路上,也是真顺路。”
“你登过很多座山吗?”
“不算多,比较值得炫耀的也就是三年前去爬了珠穆朗玛,但其实珠峰不难。”周牧白揭开纸盖,塑料叉拌开结坨的面,推给她:“你呢?怎么想的?跑去滇南支教?”
“不想回家,就出来了。”尹昭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面,含糊地讲。
“那你还挺会找地方的,乔朗峰是国内纬度最低的7000米雪山。”周牧白没再问她的家事,低头划拉一口泡面:“这个季节去,近处是雨林湖泊,远处是雪山草甸,你去了就知道有多美了。”
“听他们讲,进山的路很难走。”
“不难,就是换好几次车,麻烦。不过路途越崎岖难行,登顶才会越记忆深刻。而且路上风景也很好,我们这会差不多已经在辽甘平原了……”
在拥挤嘈杂的餐车里,尹昭和周牧白一起埋头吃完了泡面。
正是顶热时节,车厢里的冷气不那么管用,周牧白吃到额头出汗,尹昭留意到,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许是一起埋头吃泡面的交情不常有。
一碗面吃完,那个年纪的尹昭再寡言内向,也和周牧白熟悉了起来。
两人走回硬卧车厢时,换了个次序。
尹昭在前,周牧白在后。
通道狭窄,对向人流挤过来,周牧白伸手拢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护在了胸前。
尹昭错愕侧身,视线落在他急促滚动的喉结,以及起伏不定的胸膛上。
列车售货员正推着小推车经过,能听得见,小车轮滚过车厢地板的咕噜声,琳琅货品推搡碰撞的沙沙声,还有爽朗热情的吆喝声。
明明有这么多嘈杂声音,可她还是听见了看见了她和他的怦怦心跳。
“啤酒饮料矿泉水——”
“花生瓜子八宝粥——”
列车售货员从车厢另一头推来了推车,半天才吆喝一句,有些无精打采。
韩慕柏探头看了眼,问尹昭:“中午想吃什么?”
“有泡面吗?”话音刚落,尹昭就发现这一问全无必要,推车里最多的就是各种款式的泡面,让她挑来挑去,难以抉择。
“仙女也吃泡面?”韩慕柏打趣她,拿了碗泡面递给她:“这个牌子好吃。”
“坐火车不就是应该吃泡面?”尹昭掏出手机买单。
“我去帮你泡。”韩慕柏抢着把尹昭按在桌上,去了茶水间。
再回来时,尹昭低垂着头,纤细脖颈被光晕拓印出寂寥弧度,笔滞于半空,几缕碎发垂落下,遮去她的神情。
“那你们就在学校里住了两个月?后来有热水洗澡了吗?”韩慕柏放下泡面,纸碗重重磕在桌上,动静有点大,尹昭的发呆让他无端心慌,就想扯回刚刚的话题。
“你忘了那年夏天滇南发生什么了?没有两个月了,只一个月出头吧。”尹昭轻轻摇头,情绪还没走出低落:“七八月正是雨季,连绵不断地下雨,但也等来了一两个大晴天,大家抓着机会洗了澡……”
韩慕柏以为尹昭会讲很多她和周牧白的事,但半天闲聊里,尹昭只提到了周牧白两次。
一句是,我就是在火车上认识了牧白,他们去爬乔朗峰,顺路陪我们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