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对他说谎也不太上心了。
明明是下午刚买的。
“怎么就黄了?是我推荐的那家事务所不行吗?”沈宥挑了一本翻开,继续问。
“不是。是我搞错了,他不修祖宅,他修祠堂,不在乎修得如何,只在乎有多少人给他捐款。”尹昭怕他再追问,岔开话题:“沈宥,你觉得李狄怎么样?如果把元盛的业务让他主办,你会同意吗?”
“你那个学弟?悟性不够,但还算靠谱。常规事务和一些小项目可以,我没意见。”
“那何宛华呢?宛华她一直想参与元盛的项目,找我谈过好几次,她虽然关系都在IPO那,但你也知道,本质都是一码事——”
“何宛华不行。不许转给她。”沈宥皱起眉:“尹昭,你是怎么了?工作太多,忙不过来?我可以接受李狄承办具体事务,但你是他的老板,你必须对他的工作负责。”
“好的沈总。我就是做做梦,幻想下怎么当个甩手掌柜。”尹昭扔了手机,向后仰躺进柔软被褥里,手掌遮在额前:
“沈宥,其实很多合伙人都不管具体案子的,顶多在开会前翻下报告知道个结论,一遇到不清楚的问题,就直接让Senior接入,反正攥紧了案源,就够赚了。”
“嗯?你想说什么?”沈宥低头翻了几页书,配图不错,其他都没记住。
“嘉合的小朋友们都不喜欢我。”尹昭侧身趴在床上,手腕撑起下巴看他:“我总把他们叫来办公室,对着材料一条条问前因后果,搞得他们压力很大,觉得我和其他合伙人比起来,太过苛刻。”
“你应该知道——”沈宥挑眉。
“我知道。”尹昭笑着打断:“我现在很有感悟了,这个行当,魔鬼和天使都藏在细节里。”
说起来,这人才是她成为嘉合噩梦的罪魁祸首。
沈宥行事,永远在尝试向前多迈一步。多的一步,需要律师在无数细节里找出合规的腾挪空间,他再去搞定。当然,即使她们认定这是条死路,他也有搞定的法子,但那是他不愿碰的下策。
所以,只要沈宥看到一点可能,尹昭就会被他拎到办公桌前,或者直接电话轰炸,劈头盖脸砸来一堆问题。
她当时讨厌死这个难搞的客户了,可那些难缠问题也让她快速成长,成长到已经学会模仿他的方式去教导后辈。
“所以元盛才会选择你。”沈宥见她明白,扬起手中书:“这书借我?”
“嗯你拿吧。我这几天也不在家。”尹昭不以为意,继续讲:“我只是困惑,这样做对不对?能力不扎实的律师当然还要磨练。可到了李狄的阶段,我挡在前,是不是也会阻碍他的发展?沈宥,我怕我成了另外一种杜律师。”
她拧着细眉,透出少见的稚气与依赖。
几缕发丝俏皮地从发夹里逸出来,凌乱又轻盈地挠着他的心。
沈宥沿床边坐下,让她枕在膝上,抬手拆了鲨鱼夹,揉了揉她倾泻的发丝,再用手为她挽起:“既想笼络后辈,又想自己省事,还怕得罪其他客户,就拿我先开刀?给李狄升合伙人了?那是该让他直面客户了,至少面上应该,否则团队会心寒。常法换他可以,至于你们怎么分成,我也可以不管。”
“那说好了。”尹昭伏在他膝上,扬起笑靥,伸手向他勾了勾小指:“常法换成李狄,等我出差回来就签补充协议。不许再打电话烦我,也不许降价。”
沈宥捉了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过。
这又薄又凉的唇,居然烫到了她。
果然,男人都喜欢当人生导师。
连沈宥也不能免俗,佯作困扰的几句请教,就能骗来他的动摇。
尹昭心机得逞,却没有预想的开心。
嘉合与元盛的合同签到了九月止,指定的委派律师是她和周格,她想提前去禾洛村,必须得到沈宥的同意。
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只能一层一层地拆除。
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骗人而心慌了。
她这,也不算骗他吧。
尹昭的手指没有离开,指腹轻轻摩挲着沈宥的下颌,眸光似有眷恋。
沈宥接受到邀请,她很少主动,这点儿撩拨实在难得,心弦轻易被勾动,俯身把她搂进臂弯,吻上她的眼睫,声音已是暗沉:“不降价,就让我在别处讨点报酬?”
回答还未及逸出口,就被他的唇舌辗成嘤咛,手指也开始不规矩地游弋燎原,直把她惹到喘气练练,趁她失神,沈宥腾出手去翻抽屉,恰瞥见床边柜上的书和日记。
心脏猛地收缩。
他皱起眉,放下铝箔纸袋,吻下去。
尹昭又一次被抛向云端,难抑地仰起细颈。
沈宥暗着双眸,从她身下抬起头,湿着唇吻上她,舌尖撬开她的牙齿探进深处,与她纠缠不休,手掌还箍着她的下巴,不让她躲。
想推他,又被他扣住手,缚在头顶。
折腾到夜深,他才扣着她的后颈,惩罚般轻咬着她的耳垂,呵着气轻声问她:
“喜欢吗?”
喜欢什么?
喜欢礼物?喜欢他的身体?喜欢他这么捉弄她?还是喜欢他?
尹昭恍惚得似在坠进云里,又似在海里随浪流在涌动,什么也想不来,只能攀紧了他的身体,喉间逸出无意义的呻吟。
这答案显然不足以令他满意。
索性就只往至深处去,尹昭被身体里的浪涌卷得身不由己,指甲掐进他的后背,搂着他恨恨地乱咬一气,在脖颈、锁骨和肩头都留下无理取闹的印迹。
只是她咬得越狠,他心情越好,甚至把她抱到身上,揽过她的头,递出脖颈下汩汩涌动的血管脉动,放任她又啃又咬。
尹昭没能把沈宥咬疼,自己先累了,牙齿悄悄卸了力,只余下柔软双唇贴覆着他皮肤下奔涌的血液,温暖又紧密。
黑暗里,沈宥被她的懒怠模样逗到,极轻地笑了一声,撩开她耳旁被浸湿的发丝,轻柔吻她脸颊:“昭昭,出差早点回来。”
尹昭伏在他的肩头,勉力睁了睁水雾迷朦的双眼,又抖着眼睫闭上。
思绪与身体,都像云朵在飘。
但脑颅里,有一道声音很清晰。
很抱歉。
她不想回来了,她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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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绿皮车与热泡面 她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夜里离开时,沈宥忘了那几本书,等次日一早睡醒了,方才记起去取,正好也问问尹昭要不要他送去机场。
步至二楼,才发现已是人去楼空,书和手表各自在边柜与斗柜上。
尹昭只带走了日记本。
而这一刻,天边不过隐约泛起鱼肚白。
天色未明时分,尹昭就出门了。
她没在候车室等韩慕柏,独自检了票来到月台。
绿漆斑驳的火车,在铁轨上安静等待旅客,和七年多前好像也没什么差别。这一趟旅途,是尹昭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韩慕柏背着登山包,拉了只大行李箱,穿过检票口,费了些劲,才在人群里找到裹得严实的尹昭,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句问候还没说出口。
尹昭已寻声回头,藏在羊绒围巾后的笑容明媚如破云霞光,眼角却泛着潸然泪光。
“早上好,慕柏。”
她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但没关系,韩慕柏慌张应声,直接松了行李箱,伸手去擦她眼角的泪。
尹昭的皮肤薄,被他这么用力一抹,眼尾更红,韩慕柏这才想起去找纸巾。
尹昭被他的手足无措逗笑,接过纸巾擦了擦,沾着一些软乎鼻音批评他:“韩大建筑师,居然这么多行李。等到了宗古,有你后悔的。”
韩慕柏没到宗古,就后悔了。
尹昭也有个大行李箱,但他光照顾好自己的行李就够麻烦,尹昭又不会干等着人帮忙,细弱手臂搬起行李箱来,比他还要利索干脆。
好在这年头没什么人坐硬卧了,车厢里空得很,不必人挤人。
等韩慕柏把背包和行李箱放好,尹昭已经床都铺好,戴着耳机坐在窗边桌板旁,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了。
韩慕柏拿了一瓶水,在她对面坐下,自然地伸手去摘她的耳机。
“你把包放在中铺,下一站说不定会有人诶。”尹昭停了笔。
“不会,我借了朋友身份证把这个隔间其他床铺都买了。”韩慕柏探头去看她的本子,头顶翘起的呆毛蹭过尹昭额头:“你一个女生,不该睡硬卧。”
尹昭向后让了让,弯起唇提醒:“这个费用,我可不负责报销。”
“没指望你报销。”韩慕柏直起身,勾唇笑笑:“在写什么?日记?字挺好看。”
“嗯。日记。”尹昭的视线落向笔尖:“大学时听说登山队都记日志,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命,是经验传承,也能鼓励自己走下去。所以我一直写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