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_未详簿【完结】(107)

  她不用再去面对任何了,她可以怯懦了。

  “沈侑之,我不敢想。”

  “我今年去爬了嘎尔岗日…商业化攀登,俱乐部好多人跟着…我不恐高不高反,攀岩攀冰都被教练夸做得好…但我在山上很害怕…所以我一直没去登第二座山。”

  “我不是他,我没有那么…如果他在,或许他可以教我如何去面对离去…可是……”

  “沈侑之,我不想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今天的意外事故,我预想过很多次。每次去画路线,每次进山探路,我都在设想意外发生,想尽量避免。”

  “所以我很清楚地知道,不可能避免。我说服自己,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安全,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尽到提示义务就好。”

  “但我今天才知道,我根本承受不来…你说我和普布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找所有人问消息,唯独没敢给桑枝的妈妈打电话。电话来了,我只敢让阿嫂去接。”

  沈宥把她搂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让她整个人都被他无缝隙地罩住护住。

  他想她需要这样强势的支撑与安抚。

  “昭昭,你可以放弃开这民宿的。”

  “我阻止,只是不想你被逼迫。你努力到现在,最该得到的奖赏就是自由,前行的自由,后退的自由。你拼惯了,不那么熟悉后退,但没什么好怕的。”

  沈宥换了轻松些的语气,摸到她没好好吹干打了结的发丝,小心帮她梳开:“不开这民宿了,可以和我回宁海。”

  他又很不值钱地低笑:“我求之不得呢。”

  效果很好,腰上被这姑娘狠掐了一下。

  她有力气了。

  沈宥稍正经了些,低沉声音在黑暗里像牧师的祷告一般柔和:“不想回宁海,去别的地方也行。瑞士法国,北欧北极,或者雨林沙漠,想去哪,我都陪你。”

  尹昭安静伏在他胸前,伏了好一会儿,她很微弱地哽咽了下,才又往下说:

  “我以为这么多年了…我走出来了,变强了懂事了。其实…你是不是偷偷笑话过我,笑我天真得过了头?”

  沈宥喉结微滚,只轻轻地讲:“不会。”

  他有私心。他不想告诉任何人,包括她。

  她不知道,她这点天真有多可贵。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坏人,做了很多坏事。其实是她太善良,才会把别人的伤痛当做自己的罪责,才会把那种小事记得清楚,连宽恕自己都学不会。

  她不需要知道,他知道就好。

  他会宽慰她照顾她。她会需要他。

  “我在宁海过得不开心,很多人很多事,我都不认同,想着总有一天要离开,才吊着一口气强撑下来。”

  “沈侑之,我不该学法律的,被教了一脑子法官思维,整天judge自己judge别人,什么事都爱论个对错。当个律师也不痛快。今天也是,你们都在说我没错。可是我,我早知道它会发生,我有许多可以做的,但我都没做……”

  “我以为逃到这儿就能躲开。真是太天真了。居然还在做乌托邦的梦。”

  “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很懦弱很糟糕呀?”

  “我们做投资,考虑越多,就越难找到完美方案。人也一样,想得太透彻,就会痛苦。”

  沈宥的手臂环过她后颈,指腹轻挠她的下巴,惹她扬起脸,再漾着笑问她:

  “你看,没头脑和不高兴两个人,有脑子的那个,就会不高兴。你想当没头脑吗?”

  “不要。”尹昭红着眼框,清清嗓子认真摇头:“没头脑,玩不过你。”

  沈宥挑眉哼了声,弹她脑壳:“怎么?还怕输给我?我在你这,哪次赢过?”

  “张姨买给她儿子的数独本,记得吗?”她定定地看向他,忽然一本正经地回忆:“我填了几题都比你快,你就非要再往下多做几题,直到你比我快了,才放过我。”

  沈宥脸上挂不住了,掐她的脸:“你怎么尽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不记得我点好?”

  尹昭没躲也没叫疼,他捏她从来都轻,只睁着润亮的杏仁眼,一眨不眨地看他:

  “我今天觉得你…蛮厉害的。扛着元盛那样大的负重,元盛自己就有上千人,基金后头的投资者可能几万人,都被你的决策影响。”

  “不像我,在律师这样的辅助角色里待太久了,习惯有挡箭牌护着自己,已经不敢去承担更多的责任了。”

  她夸人的水平属实一般,搁他每天听的那些奉承话里,半点不出彩,却偏偏令他心脏狂跳到似要蹦出胸膛,耳根也烧,嘴角更是早就翘了尾巴。

  上一次这样,可能还得追溯到小学时考满分被外婆夸。外婆可比她会夸人多了,变着花样不重复地夸。但她这样就够了。

  沈宥情不自禁地俯身,在她双唇上烙下一吻:“昭昭,如果你想往前多走一步,要钱要投资要资源,我都可以帮你。我陪你。”

  眼前,他狭长的凤眼忽地睁大了。

  圆润里透出从未有过的天真,表情也傻得天真,傻得像被摸舒服了的元宝。

  尹昭笑歪在他怀里,笑着笑着出了神。

  半晌,她又伸手去捞啤酒,叹着气解释自己:“这决定可太难下了,真是想得头疼。”

  沈宥直接夺了她的酒,眯眼瞧过包装:“这点酒精度数,对你半点用没有,说不定越喝越精神。”

  他忽地黯了眸色,贴向她的呼吸也变得滚烫,微哑嗓音近乎蛊惑:

  “失眠,该找谁还不知道吗”

  “以前在家,压力大了睡不着了,不是都会来敲我的门?换了地方,就连这都不会了?”

  尹昭瞥一眼被他捏在掌心的易拉罐,也觉得自己好笑。

  她倚在他怀里,抬一点手搭在他胸前,轻捻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仰起脸,唇擦过他侧脸:“原来沈总来我这,是想千里送炮呀。”

  沈宥呼吸都不自觉重了几分,伏在她掌下的胸腹都紧绷,偏那支白皙如玉的纤纤素手却又腕间使力,把他往后一推。

  她惹完事就跑,跃下高脚凳的动作不知有多轻快,还非要编借口:“可是我呢,不能欺负一个发烧的人。还是等你回来再说吧。”

  沈宥一抬手就轻松捉了她手腕,低笑出声,他实在熟悉她,完全可以预判。

  他这时有点嫌弃赠她的手表碍事了,硌了他一下,还拦着他不能把她摩挲个遍。

  不过,暂时顾不上管了。

  她回眸时,那双未褪去红的眼,映月流星,令他无法不记起一些久违了的风流韵致。

  他执起她手,吻她无名指的指根处:

  “那你今晚要怎么办?”

  又撩起眼皮,眸里噙着不见底的笑,散漫无忌地开腔:“去找你的小玩具吗?”

  尹昭登时恼红了脸,眨巴眨巴眼,微张开嘴,愣着不知道该先问他还是先骂他。

  问他怎么知道她有小玩具的,骂他怎么能这么直接说出来。

  “沈侑——!”

  她最后决定先咬牙切齿地瞪他。

  之字未及出口,就又被他一把拽回怀里。

  她站在了他双腿之间,他分开的劲韧大腿,似只绷紧了少许就牢牢禁锢了她,身体也被他挽起半袖的手臂横着钳住。

  被掌控的压迫感,与他高大身形覆下的阴影一同袭来,令她呼吸断了一拍。

  沈宥似也深吸了一口气。

  安静片刻,沉声问她:“谁教你的?”

  不是玩笑或调情的语气。

  他有点认真,过分认真,慎重且强硬。

  他不会允许她敷衍,或者欺骗,所以她不必考虑如何去编一个谎言戏语了。

  明明被钳制着,尹昭却忽地喘过了气。

  好似终于卸下了沉重不堪又密不透风的陶制面具,做回真实,也不必再害怕。

  她自幼与谎言共生,从没给过人信任。

  刚记事,就生活在家庭美满父母恩爱的谎言里,知道真相,却不允许说出真相,父母亲昵慈爱的目光,像长期服用成瘾的止痛药,让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哄骗自己。

  等到这谎言维持不下去,就换成另外的谎言,一切都因为他们爱她,她百口莫辩,终于明白那些亲朋好友根本不需要真相,只是想听一个颂扬父爱母爱的故事,于是她学会说别人想听的谎言。

  后来长大了,她遇见了许多人,却始终一个人,没有人可以说一说真话,秘密越积越厚,谎言越织越密。

  谎言是她的盾牌,也成了她的底牌。

  只要她还有没被识破的谎言,她就不会输到无路可退。

  唯独与他,兜兜转转,那么多谎言都被不留情地拆开戳穿,他居然还在拥抱她。

  尹昭不想去思考了:“岚岚买给我的。”

  她又说了好些细节,琐碎而真实:“她在我这住了两天。这些山林风景,她没兴趣,觉得无聊,也觉得我无聊,就在网上下单寄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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