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上扬且笃定。
姬玉澄把手里的药杵掷在了臼里,转身端着药臼往外走。
宋昭晗看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少许。
庾宣叹气,解释道:“你别搭理玉澄,他昨晚在我面前甩了六卦,听说后半夜还跪坐在蒲团上进香摇卦。现下心情还不好呢。”
“卜的何事。”宋昭晗的情绪缓和下来,斜了姬玉澄的背影一眼,追着问道。
庾宣默了片刻,才回答:“不知,但那桌上堆了许多手札,卜卦大概是因为师父布置的课业。”
“原是这样。”宋昭晗听罢反倒同情起姬玉澄,那些莫名的情绪才消散许多,他脸上的神情放松下来。
暮色四合,明月垂梢之时,姬玉澄才又一次进了祝萱宁的院子。
这次,祝萱宁没有搭理他,瞥了他一眼后,便窝进了宋昭晗怀里。
姬玉澄打开医箱,搬过了矮凳,坐下,取了金针:“阿昭,你该出去了x。”
他低了视线,音色冷淡却不容人置喙。
祝萱宁拉了拉宋昭晗的衣袖,蹙着眉,盈盈地注视着他,不想他走:“阿昭。”
“你若想她慢些好,落下病根,大可留着。”姬玉澄作势要将手中的金针收回。
“我可没有不走,你别误会了玉澄。”本不愿意的宋昭晗只能起身,接着又轻声地哄着祝萱宁:“好好治病。”
直到房间只剩下两人时,祝萱宁才坐了起来,她轻拢了薄衫,一只手扶着床头,斜斜地倚着,青丝散漫地垂落,睇着姬玉澄,脸上再也没有方才盈盈娇弱的模样。
姬玉澄只是如常地取了金针,去解她的支架,却挨了一踢。
那莹莹白白的小脚踹在他的脸侧,但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别动。”姬玉澄颤了颤睫毛,没发火,重复着以前说过好几次的话。
“我不用你针灸了。”祝萱宁的声音没什么感情,有些冷,但依旧好听。
姬玉澄按住她踢过来的那条腿,然后继续去解她的支架,少女的双足都在他的控握之下。
“不针灸而一直绑着支架,单靠喝药,见效慢,气血易积淤伤处。”姬玉澄耐心解释。
“我知道,阿昭同我说过。”祝萱宁停顿了一下:“我只是不想叫你治。”
姬玉澄的眼睫忽而颤动了一下:“祝姑娘,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宋明请不到比我更好的。”姬玉澄又道。
“我知道,只要是能治腿的便可以了,我会央着他给我请大夫的,他也一定会同意。”祝萱宁不如他的愿,还刺激着姬玉澄道。
姬玉澄忽地将手中的金针掷在了盆中,叮当的哀鸣之中,他抬起了那双浸润了情绪的眼。
“你要如何。”姬玉澄看着她,音如玉碎。
祝萱宁睇着他,却笑了,有些轻嘲:“你在说什么?什么我要如何?你又冲我发哪门子的火?摆哪门子脸色?”
姬玉澄如何意识不到自己的失态,可还是一字一句:“我说过的,你没必要这样,我会让你脱离宋明的掌控的。”
“你不要为了同我置气,不顾自己的身体,不管自己的名声。”
宋明替她请大夫,国公府不会去管,可宋明要娶她,国公府一查,便能查到私底下请大夫这件事。
人人都知小公爷荒唐纨绔,即使脉案上写的是足伤又如何,权势之人有的是手段改头换面,若逼不了宋明放下念头;他们便可以造一场流言蜚语,彻底坏了祝萱宁的名声,逼她无法嫁人。
她在府中本就如履薄冰,一旦走了这步棋,后半生如何善终。
姬玉澄不想见到她这样。
祝萱宁未语,出神片刻,才忍着泪道:“那又如何,自从和宋昭晗搅和在一起开始,我还能有什么名声可言,他娶不了我,还能叫我嫁了旁的人不成。”
“我如今才想明白,表妹相看后,便该轮到我了,祝夫人不喜欢我,接我入京时,只拨了一个车夫和一个老嬷嬷,表妹上女学,她却只给我请妈妈,教我讨好贵人的手段与技巧。
我便是借你的势脱离他了,又能怎样,谁能管我一辈子,或许之后纳我的那个人还不如宋明呢。”
祝萱宁自嘲地笑了笑,抬指捻起一缕青丝往鬓角勾,露出了那落在玉颈间的的红痕,刺目而扎眼,连同少女自嘲自讽的话,顷刻便碾碎了姬玉澄的心神。
待姬玉澄回神之间,他已抚上了那几朵勾勒着梅花掩盖红痕的玉颈,眼中情绪翻涌。
肌肤的相触,惹得少女轻颤而瑟缩。
祝萱宁娇目氤氲,撇过脸,努力地躲避姬玉澄的触碰。
“滚开。”她厌恶至极,声音却已有了鼻音。
姬玉澄感受到了祝萱宁的情绪,他缩了手,没敢再碰,少年低垂眉目时,乌发顺势而下遮掩住他冷如雪的面容。
“他干的?”姬玉澄询问的声音没有分毫起伏。
祝萱宁没答,可那点点的泪已然砸到了姬玉澄的手背上。
她仰着脸,唇上已咬得有了牙印,却不愿意发出任何的声音,明明已经摇摇欲坠,但还倔强地挺着,只攥紧了手中的被褥。
姬玉澄的余光看见了,伸手去祝萱宁的唇,被人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种刺痛感,终于叫他失了守心的自制力,姬玉澄没有撤开手,仍由祝萱宁咬着发泄情绪,不想叫她伤了自己:“我愿意与你契约成婚,叫他再不敢欺辱你。”
“祝姑娘,我可与你约法三章,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
两年内,我不会碰你,你若无法心悦我,期约一到,我愿给你一份放妻书;你若不愿离开,也可当我府上一辈子的正头娘子,但那时候,我便会碰你。
你若不信我,待会我可写一份契约书,一式二份,由庾二见证,交存官府备案。”
这是姬玉澄做出的最大让步,他感受到咬着自己手指的少女松了口,再抬眼看她时,祝萱宁擦着嘴皮子,呜咽地掉着眼泪。
她没点头,也没去拒绝,只是哽咽着道:“你不是都看出了我先前的算计,又何必这样善心泛滥地可怜我。”
“我不是在可怜你。”姬玉澄擦了擦祝萱宁的眼泪,清冷的脸上难得认真:“我只是从心而已。”
“祝姑娘,我若不是因为在意你,就不会在看出你在勾引我时,还顺从你,配合你;更不会在知晓宋明真心要求娶你之后,还对你许出这样的诺。”
姬玉澄知道,自己是魔怔了,才认识几天的少女,便能叫他舍了几年的挚友情。
但姬玉澄也知道,这么多年来,能叫他动心动念的姑娘,只有祝萱宁一人,而挚友——宋昭晗是其中一个,但这一行人中,他与庾二才更为合拍。
即使卦象大凶,过程波折艰难且最终求不得,他还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只因为喜欢,只是因为他不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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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分离 不速之客
祝萱宁客居太清观时, 过了三天,祝府才送了些东西过来。
“三天了,才想着送东西过来。”宋昭晗听到消息时将手上的东西甩在了桌子上。
“十来个仆从拉着一牛车的东西来, 您可要去瞧瞧。”未盈替他将文书小心收好, 询问道。
“自然是要看看, 我是要好好瞧瞧这秦氏辛辛苦苦筹备了几天,到底备了个什么玩意。”宋昭晗嗤笑, 撩了衣摆往外走。
此时, 姬玉澄还在捣鼓消痕膏, 被宋昭晗拽出来时,他还冷着x脸。
“作甚。”姬玉澄甩开他的手便要回去, 他现在看着宋昭晗就没个好心情。
“随我去瞧瞧秦氏给阿宁备的东西。”宋昭晗说完,姬玉澄停下脚步。
“叫我去作甚, 静心陪你走一趟便可。”姬玉澄语气冷淡。
“你前几日不是一直在卜卦?难不成你的课业还要叫下人送过去?陪我去只是顺带的事。
而且, 阿宁现在还是你的病人, 万一送来的东西有不利于她养病的,你也好直接同我说。”宋昭晗不想再给阿宁留坏印象,拉上玉澄,他才有借口。
姬玉澄冷着脸皱眉,却没再反驳宋昭晗的话。
“你且等等。”姬玉澄对宋昭晗说了一句,回了自己的院子, 从中挑挑拣拣拿了纸张出来。
他细细折好, 不叫人看见其中的字迹, 然后才走回宋昭晗身边, 抬了抬下巴:“走吧。”
宋昭晗瞥了一眼姬玉澄拢在袖中,只露出一点点面貌的纸张,瞧不清内容, 便也歇了心思,移开眼说道:“走。”
到了观中时,那一车的箱件堆在了旁边,坐在石槛泼墨正抹着眼泪,她正背对着人,没看见宋昭晗等人过来。
宋昭晗停住了脚步,只看了未盈一眼,未盈便立马走上前给泼墨行礼。
一见泼墨脸上淌着泪,未盈愣了一下:“泼墨姐姐,可是摔了一跤。”
这话问得可算有技巧。
泼墨立马擦干脸上的泪,站起来给宋昭晗和姬玉澄行礼,而后才清了嗓音回道:“让小公爷与姬侯看笑话了,婢正被那箱件绊倒,摔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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