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方毫不犹豫，抽剑而出，长剑横在指前，指尖划过锋刃，一滴血珠落入云华指间。
云华一面忙着，一面问道：“你也不问用来作甚？我若心怀不轨，你当如何？”
五方微微一笑，笑意融化了面上的冰雪，“我甘之如饴。”
云华忽忆起梦中的那个轻吻，脸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她将针落于阵纹之处，刹那间，一阵金光流转，竟化作一道青金色圆环，缓缓浮现——
忽然间，天地震荡。
幻境又变了。
原本清雅如仙境的地方忽的大变，天空塌陷，脚下莲池崩裂。众人一齐落入一片森冷之所，如至忘川。
巫阳的声音在四方响起：“神女大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仅凭区区破阵针，便想破我之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乌枝鸣缓缓步出幻影，嘴角噙一抹笑：“小师妹，你终究是太心软了。放弃这些凡人，你便能平安地走出这幻境……你知道的，我是不忍同你动手的。”
云华眯眼道：“前世的师兄，你果真已与妖邪同道？”
乌枝鸣并不否认：“只要能复活她，我不惜一切。”
云华翻了个白眼，轻蔑地笑道：“你若用此等手段救了姐姐，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灭了你！”
李希烈与小黑子终于清醒，却发现双腿已被藤蔓所缠，寸步难移。那阵纹疯狂蔓延，一旦反抗，便会被彻底抽魂摄魄。
云华轻轻一叹，道：“乌枝鸣，及时收手罢。”
乌枝鸣却冷笑道：“小师妹，先顾好自己。这阵……你怕是破不了了！”
“那可未必。”
只见云华左掌反转，一道月白光芒自指尖划出，竟在空中画出一面小镜。
——观月术。
此术原是用来观诊魂脉之术，但云华在医典之外，自创出一种“借魂映阵”的手法。
她用那镜光照向李希烈等人头顶，原本缠绕的藤蔓竟被镜子一照，反而短暂失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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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镇山
她低声道：“五方——”
五方已会其意，提剑而上，一剑刺中阵心。
一阵轰鸣巨响。
地动山摇，阵法摇摇欲坠。
乌枝鸣闭目而立，忽觉心间一紧。他此时以神识贯入阵法深处，阵法晃动，让他的神识也随之不稳。
“你在试图逆转镜阵么？小师妹……”他低声道。
“哼，”巫阳负手而立，狞笑道，“她若敢逆镜，便会自困心念。一旦心识错乱，嘿嘿，便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乌枝鸣正待出声，却是神色微变，只觉识海震荡，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少女一袭红衣，眉眼如旧，正高声唤他：
“乌枝鸣！”
他一瞬失神，喃喃道：“明儿……”
巫阳亦双眼呆滞。他见到的是另一个人，明知是幻，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阵法微响，地动气变。
云华趁机一指点出，一根银针悄然刺入阵心。
“阵眼——转！”
乌枝鸣猛的睁眼，却已然来不及了。阵眼自他神识中生根，灵脉倒灌，他与巫阳脚下阵纹倏然暴涨，将二人困入其中！
“你……”巫阳怒吼，“你竟以幻反阵——”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云华微微一笑，“阵由心生，自会反噬其主。”
她轻叹一声，缓步向乌枝鸣走去。
“前尘往事我已不记得，但乌枝鸣，这绝非姐姐所愿。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乌枝鸣怔怔望她，忽然仰天长笑：
“云儿啊云儿，我原想着......这一世便放你自在，任你逍遥天地，无拘无束。
可终究是错了，你竟站在了我的对面！处处与我作对，今日便叫你想起来——你那父帝是如何惨死！明儿......不，是你的姐姐......又是如何魂飞魄散的！”
“你若想知道前尘往事，”乌枝鸣的声音极低沉，他冷冷地看着云华，“那便看着我的眼睛。”
云华犹豫片刻。这该不会是他的诡计吧？
虽是如此思忖，却仍是忍不住向他看去。她太想知道那些被封藏的过去了，就算是计……她也想试一试。
不过一瞬，云华只觉眉心微动，识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触摸着。
是“心念映现之术”……
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神识术法，能将对方最执念的回忆片段映入识海，但是否信它，则全凭心中一念。
她没有退后，静静站在原地。五方并未上前阻止，他的眼中……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雾，而浓雾中所包裹的，则是深深的哀伤。
脑海中的画面霎时浮现。
洪水自九天倾下，卷着千里的草木与骨骸，一路轰鸣如雷。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跪地叩拜，还有人赤手抱着孩子往高处奔。
乌枝鸣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千年前的一日，人间忽降滔天洪水，灵脉崩塌，山川断裂。
一道谕令随之而来：“洪水荡妖，净化人间。”
但世人皆知，那是对违背天道之人的清算。”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那声音沉沉的，却是听不出什么情绪，
“因为有一位帝王，不愿与神共谋，不愿将人族困于神的祭坛之下，不愿让灵气只供神享、让妖族背负原罪。”
那声音一字一句道：
“这位帝王的名字，叫做舜。
也就是你的父帝。”
云华不禁一怔，而下一瞬，一位身穿青袍的帝王站在了山巅，他衣袍翻动，目光所及，皆是万民之苦难。
乌枝鸣冷笑一声，继续道：
“三千年前，人神妖三族本同处一界，彼此有争，有和，但尚能共存。”
“那时，神不过是灵性先开的族群，寿命长些，能役些天地之力罢了。妖凭血脉修行，人靠悟性苦修，皆是正途，谁也不必惧谁。”
“只是天地间灵气本就有限……”
“……有些族群便起了异心。”
“那就是神族。他们不愿坐看灵气分流，于是向天道提议……立序。”
“将灵气归序。神居上，人居中，妖居下。”
“妖从此生性暴虐，注定以人为食。而人的灵力生来便是极弱的，为寻求庇佑……他们开始供奉神灵。而神呢，则独占天地之灵气，并吸收凡人的信仰之力，成为世间最强的存在。”
他轻声一笑，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轻蔑。
“这些神所提出的‘立序’，不过是分肉而食。”
“妖成了野兽，人成了牲畜，而神——成了坐享供奉的主人。”
云华未发一言，眉眼间却是难掩的震惊。
乌枝鸣走近一步，语气也愈发冷冽：
“而你父亲——我的师父，舜！便是当年唯一反对神界……反对天道的人！”
只见画面中的那位帝王站于山巅，衣袂翻飞，面无惧色，以肉身镇住了九渊之口。
“大禹封水，吾镇此地！镜花……水月！”
第115章 虚虚实实
乌枝鸣的声音还在风中继续飘荡，
“舜帝以身化山，从此屹立千年。
而那位帝王的长女，神女宵明，不顾天命，逆召九天雷火，亲自下凡，引神火破云，燃尽洪水后带来的一切邪祟。
“但她……”
乌枝鸣冷冷笑道：
“就此被贬为堕神，一道天雷而下，魂飞魄散！”他的声音中似乎带着无尽的悲鸣。
“而你，云儿，她将你藏入寒镜，封你记忆，只为护你周全。”
他话音落下，天地骤然一静。
云华望着那镜中帝王和神女，只觉熟悉，又觉陌生。她怔怔出神，眼中泪意氤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乌枝鸣眸中寒光一闪，道：“而如今……你竟要阻止我救明儿，你可曾在意她分毫？”
云华怔了怔，脑中忽然一痛，仿佛有万千声音在同时低语、呼喊，她的记忆在一点点苏醒。
姐姐……父帝……
但是……又有哪里好像不太对？
她的脑海中忽然有许多纷乱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
山巅之上，那位被唤作“舜”的帝王，衣袍被风卷起，眼神慈悲地看着万民。
风雷乍起间，九渊裂开，仿若地狱张口。众神退散，独他一人挺身而出，鲜血染透他的衣衫……而他，也就此化作神山。
红衣神女跪伏于血泊之中，九天雷火打在她身上。她……渐渐化作灰白的雾气，魂飞、魄散。
云华浑身冰冷，几乎不能呼吸。
她定在那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忽然之间，她瞳孔一缩，猛然抬头。
“不对……”她绝然道，“这不是我的记忆……这不是我的东西！”
那山巅的舜帝，忽然面容一变，嘴角噙起一丝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