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走近几步，忽然“咦”了一声。这门板上……竟残留着几道抓痕，木屑翻起，像是有人曾拼命推拒。
她伸手触碰，感受其间气息。
云华瞳孔骤然紧缩，这上面……竟残留着月牙神的灵力。依月牙神所言，她数十年来一直被囚于神像之内，受那背信弃义的掌柜所累，其神识日渐衰微……但这上面残留的灵力时间，竟是如此之近，近到……仅在半月之内！而且这上面的灵力，是……极其强大的。
她心底一沉，急步赶往后院。
那口棺材黑漆漆的，安静地躺在黑夜中。云华指尖一动，便感受到上头残存的灵力气息——月牙神！果真是她！
不好！
云华不敢迟疑，便转身疾驰，直奔医馆！
她的掌心微微发凉。云华原以为这场瘟疫是巫阳所为，可若月牙神也牵涉其中，那事情便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乱葬岗的那名伙计曾言……是妖怪报复。还有掌柜提及月牙神时闪烁的神色，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文君、五方等人，或有危险！
她不及细想，提气疾行，风掠过街巷，衣袖翻飞，直往医馆而去。
推开门的一瞬，她便察觉到一丝异样。医馆内的气息极为安静，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仿佛整个院落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笼罩。
“五方？”她低声唤道，未见回应。
云华足尖轻点，身形闪入内堂。文君一直在此地为瘟疫患者熬药，药炉中火焰微弱，药汤已经熬得发苦，显然许久无人看顾。
她心中警兆大起。
“砰！”
一声重响从后院传来，紧接着是刀剑之声，还有破空的劲风！
云华目光一凛，几步掠出，衣袖翻飞间已跃至后院。
院中月光惨淡，地上布满裂痕，显是灵力击打所致。五方、左横秋二人持剑而立，单膝跪地，嘴角隐有血迹，脸色苍白。文君亦倒在墙角，昏迷不醒。
月光下，有一女子亭亭而立。
她身着一袭月色华裳，非但不显清冷，反而因眉眼含笑，弯若新月，平添了几分活泼与灵动，煞是动人。
“神女大人，您终于来啦。”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满是欢欣雀跃。
云华心底却涌起一股寒意。
“为什么？”她盯着眼前的女子，语声不带情绪。
月牙神又笑了：“神女在说什么？”
“那口棺材上有你的气息。”云华眼神微冷，“你与巫阳究竟是什么关系？”
月牙神缓缓抬起手，接住了树上飘下的一片落叶：“不过是……做了桩交易罢了。只是那老头不守信用，竟将我困在了神像里。还要多谢神女相救呢。”
云华暗中运转灵力，轻声问道：“为何如此？你是此镇神女，为何要散播瘟疫？”
月牙神眨了眨眼，“神女？呵……人心易变，我不过是缕残魂罢了，若无人信奉，便会彻底消失……原本……还有他信我……”她的眼神忽变得无比温柔，“只有他信我。”
沈云华微微一怔：“他？”
月牙神的目光转向地面，笑了一笑，“神女想必已知晓我的过往？一个不知何故诞生的神女，在战乱纷扰中日渐消逝。你可知……这数百年，我为何还苟延残喘于凡间？”
云华的确不知。神祇由信仰而生，亦应随信仰的消失而消逝。此地经年战乱，数十载间化为荒芜，是一片死地。那她……缘何未曾湮灭？
月牙神定定地望向天边月牙，今日月色实在算不得好，月亮被乌云挡了大半。“我有一个信徒。他信奉了我数百年。这数十年间，他便是我唯一的信徒。”
数百年……
云华惊诧道：“妖？”
妖与人同，亦有信仰，且其信仰之力，或更胜人类。然数千载以来，未闻有妖信奉神灵者，妖与神素来势如水火，彼此欲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言妖信仰神祇，实乃天大笑谈。
众人神色皆是一震。
【作者有话说】
宝~情人节快乐！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biu[红心][红心][红心]（包括爱情、友情、亲情！
第62章 侧柏妖
月牙神是因凡人信仰而生的神。
起初月牙神的故事不过在村中孩童中口口相传，后来庙宇建起，她才渐渐拥有了神位。她的神庙不大，香火也不算鼎盛，但因她性子闲散，倒也自在。
某日清晨，庙外晨雾未散，月牙神懒洋洋地坐在窗边煮茶。水滚时，她不假思索地将茶水往窗外一泼，却听到“哎哟”一声。
“何人在此？”月牙神吓了一跳，就着窗户往外看。
窗下那棵侧柏轻轻摇曳枝叶，带着几分委屈道：“神君，下次泼茶可否提前说一声？”
月牙神凑近看了会儿，道：“你是……树妖？”
侧柏似乎被看得有些害羞，缩了缩枝叶。
“不算妖。”半晌后，侧柏笑眯眯地答道，“只是沾了些神庙的香火愿力，能与神君说上几句话罢了。”
他又笑道：“不止是我，还有庙前的老槐树、庙后的石头怪，还有……池里的荷叶精。”
月牙神若有所思，抬眼向院中望去。
她是因凡人信仰而生的神，而庙中的一切竟也因她的神力而渐渐生了灵智。
不过……那又如何？她懒得管这些闲事。只要这些妖怪不害人，只要凡人不告到她跟前，她自是喝她的清茶。
侧柏轻轻晃动枝叶，忍着被烫的疼痛，笑道：“神君还没发现么？我们都是您的信徒啊。”
……月牙神扯了扯嘴角。这颗会说话的小妖树，到底在胡扯些什么？
侧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晃了晃枝叶，声音温和道：“神君，您不信吗？”
她自是不信的。
月牙神抿了口茶，轻哼一声道：“信如何，不信又如何？你们信奉我，是能给我烧香供奉？还是能建庙塑像啊？”
“那……确实不会。”侧柏笑意不减，“但我们会日日守着神庙，不让它荒芜。六月酷暑之际，我可为神君遮避炎热，落叶满径之时，槐树精则代为清扫，而这池中芙蕖，亦可盛开讨神君欢心。”
这些精怪并不算妖，它们生来微弱，既无攻伐之力，也无妖的天性，反倒更像是神使，日日守着这座庙，或默默清理香火，或替她清扫庭院，甚至连被她泼了热茶……也毫无怨言。
它们虽不懂人世，却天然地信奉着她，敬畏着她。
月牙神怔怔地望着那棵侧柏，指尖拂过窗台残余的热气，半晌未言。
月牙神最初只觉得新奇，闲来无事时，便会随意地和这些精怪搭话。
她倚窗而望，见池中荷叶滚珠，便颇有兴味地问道：“你们既是本神的信徒，那可有什么愿望？”
荷叶在水中轻轻摇晃，声音极为细软，“我想……能再长大一些，开一朵更漂亮的花。”
月牙神展颜一笑，素手轻扬，指落荷叶之上，霎时间池中荷花舒展，更显娇艳之色。
晚间，她在窗前闲坐，侧柏则会摆动枝叶，絮絮叨叨地问她神界的事。
“神君，神仙真的可以腾云驾雾么？”
“神君，天上最厉害的是哪位神仙呀？”
“神君，您喝的茶是何味道？”
月牙神随手扔出一片茶叶，笑道：“茶的味道嘛……”又微微一顿道，“如秋日之雨，微涩而回味无穷，要尝了才知道。”
侧柏信以为真，努力晃着枝叶去接茶叶，结果风一吹，茶叶便飘了开来，他急得直抖树枝。
月牙神抱着茶盏，忍不住笑出声来。
渐渐地，月牙神习惯了这群妖怪的存在。她嘴上嫌麻烦，却愿意为石兽描金，替老槐剪去病枝，将庙前那块被风吹倒的石碑扶正。
她甚至觉得，有这样一群妖怪陪着……似乎，也不错。
虽然很不像话。但……那又怎样？她本就不知是从何处来，亦无名无姓。
也许有一日……凡人不再信她，不再供奉她。她便就消失了。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月牙神这样想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月牙神与庙里的妖怪们相伴而居，日升日落，四季更替，这一方小小的神庙竟也屹立不倒。
直到战火烧至。
那日晨雾未散，远方的天空却被硝烟染红。杀伐声渐近，铁蹄踏碎山林，火光沿着枯草蔓延，顷刻间，庙外的古树化作焦黑，野雀四散惊飞。
月牙神立在庙门前，看着不远处滚滚而来的战乱，静静地喝完了最后一杯茶。
她是神，但那又如何？朝代更迭，神也无法阻止，更何况……她这样一个自身难保、随时会消失的神。
战火终究吞噬了一切。
凡人死的死、散的散，村庄被烧成灰烬，神庙也在战乱中坍塌。庙中的妖怪们拼尽全力护着庙门，石兽断了半边身躯，老槐化为焦木，池水干涸，荷叶枯黄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