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这世间万物皆可枯木逢春。”云华缓缓将手收回，那青翠嫩芽瞬时化作飞灰，消散无踪。
五方心头一震，正欲开口，地面却震荡开来，纯白层层剥落，风声呼啸间周遭景色忽变——
那是一间破败的草屋，屋外白雪纷扬，寒风从窗间穿过。
角落里，女子蜷缩着身子，唇色青白。屋内无一丝暖意，冷意浸入骨髓，她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外有声音在喧嚷：“神医毕竟救了我们的命啊，这样不太好吧？”
“那怎么办？瘟疫若是蔓延开来，我们一个都逃不掉！”
“那你去放火？”
“我这腿还是神医救的呢……我如何下得了手……”
“不如就先这样关着？”
“对！先关着！”
这天寒地冻的，若是被冻死……自然也怨不得他们。
风雪漫天，外面声音逐渐消失，化为一片死寂。
五方手指收紧，许是攥的太用力，指尖微微发白。
云华苦笑着望向手中干辣椒，力不暇嚼。师父，徒儿方知，辣椒竟也能用来取暖。
她缓缓阖上双眼。
死寂中，天光陡然破开黑暗。
她的魂魄恍惚间被拽离躯壳，穿过飘雪的屋檐，穿过暗沉的天空，直入云霄。
耳畔忽响起一道慈悲之音：“世人负你，你却未曾负世人。”
云海茫茫间，云华再度醒来，已立于一座白玉台阶之上。她垂眸望向凡间，那草屋……已被烈火吞噬。
“这才是……我的修仙之道。”没有什么山林悟道，而是被拘在那草屋里，被自己救过的病人活活冻死。她的尸体，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五方久久未言。
云华轻轻伸手，掌心现出一道淡青色的灵力，如春日细柳，霎是好看。她歪了歪头，轻声道：“给你变个戏法。”
她掌心的青色灵力瞬时化作千万道细柳，势如破竹般四散开来，“破！”
霎时间，那云海、白玉台阶、烈火吞噬的草屋皆如水月镜花般，层层剥落。
幻境破碎，熟悉的小庙重现眼前，活尸仍是虎视眈眈，神像巍然不动。
云华盯着眼前的神像，眸底寒意乍现，“你到底是谁？”
黑雾登时翻腾，化作无数碎片，猛然朝云华袭来！
五方将扑来的黑雾尽数斩裂，左横秋跃身而起，直逼神像而去。神像忽猛地震动，一道破碎的声音从其间传出——
“救……救我……”
声音微弱，极为痛苦。
幕后之人先于此地散布瘟疫，复将生人化为活尸，借怨气与百姓之信仰，滋养此神像，又强令掌柜易其首为云华之貌，借云华神力，竟造妖神一尊！
不止如此！此神像之内……竟封印了真神神识！
月牙神的神识！
难怪那尾小井鱼，对着幻尸直呼主人，想必是幻尸自神像中爬出之际，牵引出一道神识，使小鱼心有所感。
云华闻声，望向神像，“神识尚存……可救！”周遭的尸体受黑雾一激，竟也蠢蠢欲动起来。左横秋身影闪动，与众尸缠斗。
五方一剑荡开最后一道黑雾，跃至云华身侧，“我来破像，你救神识。”
云华轻轻点头，双手翻动间，“镜花水月”之力渐渐溢出。五方剑锋翻转，朝神像劈去。
“破！”
剑光一闪，神像轰然裂开。
云华瞬时将灵力笼罩而下，一道透明的神识缓缓浮现，正是月牙神！
那神影虚弱至极，似是随时化作云烟。她微微睁眼，艰难道：“你们……是谁？”
云华眨了眨眼，这样不行！月牙神的神识太过虚弱，片刻后便会烟消云散。
她一扯五方衣袖，急声道：“你的锁灵链！借我一用！”
五方立时心领神会，袖袍轻拂，袖中银光一闪，化作一道锁链，将神识牢牢牵住。
【作者有话说】
啊……耗尽了所有力气[红心][心碎]
第60章 我心昭昭似明月……
“阁下可是月牙神？是谁将你封印在此？”云华一面施术救其神识，一面温声问道。
月牙神的虚影渐渐清晰，“是！有人毁了我的神像，将我囚于此处，但那人是谁……我却不知，我只知他的灵力高的可怕，我毫无还手之力。”
云华顿了一顿，继续问道：“那人的灵力，可是深紫色？”
神识虚弱地点头，“确是如此。”
云华和五方相视一望，果真如此！堂庭山客栈中人、法门寺偶遇的贵公子，以及龙族三太子所说的上神，幕后主使，定是此人！
他究竟是何人？又有何目的？
五方靠坐在庭院一隅，手中酒壶微倾，清酒落入杯中，映出满天星斗。
他素来不嗜酒饮，父君常言，君子当克己复礼，君王尤需守心明志。然今日……他竟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想杀了那些凡人！明知是幻境，明知己身为神，然心中恶念，却如泉涌般难以遏制。
五方举杯而尽，唯觉酒味异常苦涩。
云华推门而入，瞧见这一幕，打趣道：“四处寻你不见，竟躲在此处偷闲？”
月牙神神识之伤颇为严重，云华决意在此地暂留一段时日。陆曳闻其一路所历，亦知凡间有奸邪之辈兴风作浪，遂携小师弟急返师门，禀明情况，使凡间各修仙门派有所戒备。他的大师兄……那名青衣道士，不知为何却留了下来。
说是要处理此地活尸之事，实则于客房酣卧不起，一夜激斗，竟疲累至此。今之少年，体力诚不若前人也。
所幸文君医馆客房充裕，足可安身。
五方微微侧首，见云华倚于门侧，人影似重，方觉自己已有七分醉意。他未答，仅扬了扬手中酒杯，问道：
“可愿共酌此杯？”
云华走近，于其身旁落座，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香中带着微苦，她轻咂着嘴，赞道：“好酒！”
言罢，斜睨五方一眼，“何故独自饮醉？”
她一眼便知五方心情不佳，正如五方能洞察其心一般。
五方不答，指腹摩挲着酒杯，眼底晦涩。片刻后，他低声道：“若我早日担起帝君之责，便可护佑苍生，使世间无瘟疫之祸，无灾难之苦，天下安宁。”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
“如此，你便无须历经此番磨难。”
“曦曜。”
五方抬眼望她，不解她为何以此名相称，这名字已许久无人唤过了。
她声音柔和：“你幼时可曾贪玩？”
五方不明其意，摇了摇头。
云华继续道：“自你降世以来，未尝虚度一日。不是勤学苦读，便是练剑览奏。数年前又自请镇守边陲，日日斩妖除魔。我虽然只是天界一小小医仙，却也经常听到你的传闻。今日收服九头妖怪，明日大败魔王，几近战无不胜，天界称你为战神将军。”
她以极其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那温柔更甚于月光，“如君这般，岂能说未曾庇佑苍生？”
她一字一顿，言辞恳切：“君之作为，已是帝君之责。”
五方蓦地抬眸，久久地注视着她。
云华躲过他炽热的眼神，轻咳一声，举起酒杯，“敬苍生！敬一醉方休！”
五方与她轻轻碰杯，迟疑片刻，又道：“我……此心昭昭若明月，你可愿……”
天界之帝君，亦可婚配，不然何来天妃之说。
云华腾地起身，“呀！退疫的药还煎着呢，别给烧糊了！我这破记性。”
她一路疾步至门扉处，方回头道：“帝君，这酒你先自己喝着啊，待此药煎至完毕，再来相陪！”
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
五方沉默片刻，仰头饮尽杯中酒。
风过庭院，杯盏清响，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
我又回来更新啦[亲亲]
第61章 妖的信仰
云华并未忙于煎药之事，只是寻了个借口遁走，一如当年避阳景神君一般。
天界宫规森严，她区区一医仙，何以晋身天妃之列？即便帝君神骨已失，此中情由亦是错综复杂，她实不愿卷入此等纷扰。
五方神骨虽损，但只要他心生归意，天界自有诸多法门，可将其治愈。
再者，姐姐仍杳无音讯，她极欲知晓当年究竟发生何事，以至于每一世的她都要历经千辛万苦，寻觅如此之久。梦中的记忆犹如碎片，她只能凭借些许线索，拼凑出真相一二，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云华轻叹一声，正欲转身回房歇息，却忽地愣住。
那片金色树叶！不见了。这树叶乃是帝休前辈所赠，或许和她姐姐有关。
稍事思索，方忆起是在与王记酒铺后院同活尸打斗时不慎遗落。
夜色苍茫，街巷间万籁俱寂，这座昔日繁华的城镇，而今已变得分外萧索。王记酒铺曾经也是人声嘈杂，酒香四溢，如今已是物是人非。